在日本居住多年,回台灣與親友碰面時,許多人會跟我分享在他們心目中的日本。不論是曾經經歷日本統治的老一輩也好,還是從自己的父親輩聽來的日本經驗,也有的是在貿易上與日本有來往,或是比較年輕的哈日族等。這其中大家所接觸到的日本都不盡相同,也造成了對同一個國家的印象不同族群的人有不同的看法。
80歲左右受過日本教育的長輩們,我想基本上可以把他們當成半個日本人。這些長輩不太會問我日本的事情,講到日本時也不太有特別的情緒起伏,說起日本的事情就像單純地回顧童年,或像是講述自己居住的城市以外的不同縣市的事情一樣自然。長輩們通常對現在的日本並不是很關心,日常所需的日本貨品只要仍能在日本買得到的話,日本是日治時代的日本也好,還是經過高成長、泡沬化的日本也好都沒有什麼差別。他們保有日本老人特有的安定感,用極謙卑的態度來面對支配自己生活的事與人而從來不認真地做抵抗。他們口中的日本,基本上是1945年以前的日本。
沒有經歷過日本統治的中高年世代,提到日本時基本上對日本的各方面都相當佩服。中高年世代普遍不會講日語,從父母輩那裡聽過許多日本時代的故事,這些故事雖然不見得都很美好,但所有故事對他們來說似乎都帶了一點浪漫的色彩,近在咫尺卻遙不可及,像是屬於自己的一部分,實際上卻又從未經歷過。中年的長輩們一定都對日本某些部分感到驚訝與佩服,也許是年輕時候看過的黑澤明電影,或是在台灣工業還未成熟時被工藝精良的「Made in Japan」製品煞到留下深深的印象,也有的是著迷於川端康成、三島由紀夫的作品,等等。但除了少數與日本人直接接觸(例如從事貿易工作者)以外,中高年的長輩們對於日本人及日本社會的了解通常極為有限,在那個無法自由旅遊、兩國的經濟發展又極為懸殊的年代,他們所看到的日本往往只是日本某些層面所表現出來的現象,而透過在台灣所經歷的現實生活智慧及經驗,去解釋這些現象所代表的意義,成為他們口中所說的日本。
再更年輕一點的中青世代(40~50歲以下)往往已有較充裕的經濟能力,經由自由旅行來了解日本,也有較多的機會接觸到介紹日本的書籍與媒體,和中高年世界不同,對於日本的各個面像也比較能夠做出不同程度的正面及反面評價。高成長期之後「日本」這個招牌已經不像過去這麼耀眼,僵化的社會結構、保守的民族性所引起的負面觀感明顯呈現出來,中青世代對日本的情感不像老一輩這麼的強烈與絕對,而多了許多判斷事情好壞時不可或缺的自主性,即使接觸日本的起因是為學習日文,接觸電玩,漫畫,卡通,旅行,或是帶有顏色的影片…等等也好,在國內對社會批判的習慣逐漸成形的背景下,對日本的好惡較能站在理性的角度上去思考。而我認為最重要的是,中青世代已自覺到自己所接觸到的日本只是日本的某一個面像,不能將這些部分的面貌擴充解釋為日本的全部面貌,也比較知道這些特徴其實都包含了正面及反面的雙重特性。
但每當面對不同背景的人告訴我他們對日本的印象時,我總會稍微猶豫,並思考一下自己該用什麼立場去談日本。也許只是我個人主觀的意見,但在強調「形式正確」的另一面,這個國家真實的社會及人心的變化程度及方式,往往超出了過慣自由生活的台灣人的想像。對許多人來說「表面」上所看到的形式看起來是如此的真實,以致於很難像他們解釋真實的「裡面」到底是什麼模樣。
表裡的一致與否雖然很難客觀地描述清楚,但透過不同人對日本的描述,我想有兩件事情必須要釐清:
第一點,我們常常只得到一件事情片面的知識,就試圖將這些知識來解釋全部。「做事嚴謹」是日本人普遍做事的態度,這樣的印象往往容易被擴大解釋成「善於處理事情」。但「嚴謹的態度」擴充到「善於處理事情」之間,依事情的複雜程度其實兩者之間並沒有絕對的關係。在小工廠、作業內容單純的尺度之下兩者之間有較高的關連性,但對於大公司或政府組織裡兩種特質的差異性卻相當大。擅自擴充解釋往往使我們沒辦法真正看清楚一件事情(我想這是為什麼許多台灣人仍誤以為日本政府有效率且負責任地在處理311大地震的善後工作)。
第二點,一個衝擊性的印象,往往被誤當成為持久不變的事實。黑澤明的電影不再能代表日本電影,Sony也已不能代表日本企業的精神,溫柔婉約也已稱不上是日本女性的普遍特質,但這些具衝擊性的特質一旦烙印在人們心裡,要更新就不是這麼的容易。許多人不會持續去關注這些事情,對現實情況其實沒有多大的興趣去探索,卻會有意無意地把這些事牢牢記在心裡成為既定的事實。
自己所相信的事情是否真為事實,在無關緊要的領域裡似乎無妨,且改變自己的信念確實需要花費些精力才能完成。但生活習慣裡過度瀰漫著個人情感的任性而不追求正確性,普遍來說,統整事情的能力也就相對薄弱。可惜我們沒有日本人那樣關起門來做自己事情的本錢,做為一個小國,只有在快速流動的資訊裡,不斷地更新不符合時宜的陳見,放準眼光,做出當下最正確的判斷,主動出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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