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有人說日本人很保守的時候,相信大部分的人不會提出異議。即使日本人不是「最」保守的民族,至少,是我們所關心的幾個不同國家或民族裡(美國、韓國、中國…)最具有保守傾向的民族。
說到為什麼有保守的傾向,可以從幾個特徵來討論。首先,日本人給人一種固執的印象。日本人對於要做的事情會事先擬定詳細的計劃,開會、檢討,對諸多細節逐步去做確認。他們會勤作記錄,唯恐忘記任何一條交代過的事情。為了確保每件事都能按照計劃進行,每個人都被賦予特定的地位,由這些地位決定其本身與其他人之間的關係,同時劃分出權責。每個人在自己所屬的責任範圍裡競競業業地工作,深怕自己沒有做好被交代的任務拖累到大家,更害怕因為交代的事情沒完成被打入人際關係的冷宮。結果變得只要不符合預訂計劃的事情都被排除掉,個人當下的判斷力被壓抑,直覺無從得到訓練與發揮。
另一個被認為保守的原因,可能是因為日本人在做決定時,往往需要相當長的時間。他們花許多精力在守規矩上面,但是當事情沒辦法從守規矩裡面導出答案,而需要有一個超越規矩之外的意見的時候,往往會讓他們感到困擾。最常見的是猶豫,嘴裡念著「該怎麼辦?」東想想西想想,想找人一起來想辦法,又一邊猶豫是不是會給人添麻煩,整個人變得焦躁不安。他們一邊找可以幫忙做決定的人,一邊回想過去有沒有相同做決定的模式可以做參考。但是不管是一個人也好,還是一群人也好,最後要下決定的時候還是三心兩意,什麼都好,什麼都不夠好,最後做出一個看似勉為其難的決定以後大家就乖乖遵守。緩慢的決定過程,也容易給人猶豫不前的印象。
過分注重形式,也讓人們覺得日本人好像對什麼事情都放不開。購物、送禮的時候一定要精緻美麗的包裝;交付東西的時候,不管對方是否已經明白,一定會講一些和這東西有關的客氣話。一起做事的時候,開始時彼此一定會先照面,不管事情多複雜還是多簡單都要講些鼓勵的話,結束的時候也要再說些慰勞的話。每個人根據自己的身分立場有固定的說話方式,不僅是講話的語氣、聲音抑揚頓挫,表達喜怒哀樂的方式也有一定程度的規範。老師、母親、管理員還是學生,都被要求行為舉止要符合身分。日本人似乎就被困在這些固定的形式裡,沒有辦法踏出這個既定好的框框。
但另一方面,日本卻也擁有許多與保守相對立的部分。近代以來,日本一直是吸收外來文化能力最強的國家,不僅僅在亞洲,也是世界的先驅。吸收西洋文化不只是為了富國強兵的目標,除了軍事、科技以外,還滲透到生活的各個層面,從日常生活中的飲食習慣、裝飾擺設、建築樣式,社會組織有關的工業化生產、金融體制,還是哲學、古典音樂等西洋文化最核心的部分,都是日本學習的目標。同時,日本在文學、表演藝術上持續有創新的表現,席捲全世界的動漫相關文化也跳脫出保守的框框,迎合、也主導著時下年輕人的喜好。在地球溫暖化的今天,日本也是最積極投入削減二氧化碳的國家,除了在自國內建立嚴格的排放量基準,也呼籲其他國家共同參與。太陽能等淨能源的開發日本也不落人後,油電混合車的開發、以天然氣取代石油的技術日本也走在最前端。在特定地區(如琵琶湖)平衡人類活動與生態所採取的自然工法,也成為其他國家仿效的對象。此外,為解決第三世界、開發中國家民生問題,日本對這些國家的技術、金錢援助,比起其他先進國家也毫不遜色(即便是有目的的也好)。這些走在世界前面的事情都不單單只是政府的決策,而是人民對這些活動有一定程度的認識,也有足夠的能力用實際行動去參與及配合。
所以,要怎麼去解釋保守與非保守之間的矛盾呢?在與我們直接接觸的這一面,日本人固執、拘謹,重形式,碰到問題時優柔寡斷,走不出事先劃訂好的規範。從這些部分來看,日本人似乎很封閉、走不出既有的框架。但是當我們退後一步,保持足夠的距離來看日本人的時候,會看見一個全然不同的面貌。有創意、有遠見、積極吸收外來文化、同時兼顧傳統與現代,對永續經營抱著強烈的關心,守著固有的形式、色彩與價值觀的同時,也用積極的態度承接時局,做出有品質又有特色的應對。
但對日本人來說,同時擁有這兩方面的特質並不矛盾,會成為矛盾只是因為我們沒辦法理解而已。如果我們沒辦去理解日本人上班的時候「一生懸命」、下班到居酒屋後像完成變了一個人,就像許多外國人沒辦法理解,為什麼平常看起來乖巧守法的台灣朋友,一上車抓住方向盤的時候就變得跟瘋子一樣橫衝直撞,一下闖紅燈、一下無視行人恣意通行,在車上吃東西講手機還能夠一邊聊天:是乖巧的人突然被瘋子上身,還是原本就是瘋子,只是平常裝乖巧?然而這兩種特質其實一直都在同一個人身上,在乖巧的樣子之中,只要你細心觀察,一定可以看到一些瘋狂的個性在裡面。在抓住方向盤的時候,這個人的舉動從日常行為裡一定也能觀察得出來,只不過在這個情況下被突顯出來而已。
日本人會如此拘泥於固定形式,對台灣人來說或許很難理解,但如果用長年安定的歷史背景來解釋的話便不難明白(這是我認為最有力的說明方法)。從三、四世紀有記錄的歷史開始,日本就一直是個安定的國家,並不是說國內沒有發生戰爭,而是這個國家從那個時候起便不曾真正地被入侵過。沒受過外來強權入侵統治的情況下,日本人得已保持其長久已來養成的習性,即便發生內亂,敵也好我也好,大家都是日本人,依然可以用原本的方式來互相打交道。在遣唐使及明治維新開國的階段,日本人也得以在保持一定的距離之下,用自己的方式去吸收外來文明,並且有效地自我武裝,抵禦外來侵犯。長久累積下來的習性,就這樣在沒有必要改變的情況下隨著時間不斷地深化。
但形式固定不代表思考也跟著被固定。固定的講話、做事情的模式,這些形式只是在與人溝通時的「手段」,在面對外在環境時,日本人跟其他國的人一樣,跟上時代,獲取時下生存所需的智慧才是目的。只要這些形式不會對取得智慧造成妨礙的話,也就沒有拋棄它的理由(所以日本不需要文化大革命)。透過這些看似僵化的形式,在現代化的過程中日本取得了豐碩的成果,並且透過特有的美感,將外來文化與固有文化結合,使現在的日本成為屈指可數的文化輸出國。
而固有的形式在本國人之間的溝通協調上發揮強大的作用,使日本人的組織都具有強烈日本人式的工作風格,在內部明確地劃分出人與人之間權責關係,緊密團結,並且在「日本」與「非日本」之間形成一道明顯的區隔,有效地維持著(國家)內部的完整性。縱使這個人際關係的文化確實有它封閉、僵固的缺點,但它能夠將日本人組織起來,對組織來說有其不可否定的優勢。雖然這股束縛力使日本人在面臨環境急劇變化時總顯得捉襟見肘,但也同樣督促著他們不得不用超越其他人的謹慎態度,來預防任何意外事件的發生。
固執,只是日本人的習性;保守與否,必須用更全面性的視野來衡量。可以確定的是,日本人懂得利用本身的習性來面對眼前發生的事情,以符合自身文化的方式來迎接新的挑戰。縱使這個方式並不完美,但它能連接過去與未來,同時也是日本人彼此之間的共識。而這也正是台灣人之間最缺乏的東西。
發表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