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篇文章是2013年4月底,安倍上任不到半年的時候寫的。情況跟現在沒有太大差別。文章後面有關天皇的部分還沒動作,我想做不到那邊了。

  高成長期成為經濟怪物以後,除了少數傳統行業,日本已經徹底失去傳統文化了。一般人的日常生活裡傳統只剩下外殼,和老一輩日本人(活著的話90歲左右,像李登輝那種)的心境天差地遠。經濟泡沫化之後自信心也跨了,整個社會死氣沉沉。

  安倍上任最主要的功績不是實質改變,而是重新帶給日本人信心和希望。這是去年這篇文章裡我要強調的點。


  安倍晉三回鍋擔任首相以來,沉寂相當長的時間之後,日本再度成為國際媒體矚目的焦點。首先是日幣貶值,牽動了國際金融及貿易市場;宣示參加環太平洋戦略経 済連携協定(TTP)之後,憑著其龐大的消費市場,目前日本已成為各成員國爭相拉攏的對象。外交方面,靖國神社參拜也再次挑起了與周邊國家間的緊張關係, 面對化被動為強勢的日本,美國不得不再度衡量東亞的戰略平衡關係。國內方面,加強版的金融緩和政策雖然仍是由發行國債來支撐成長所需要的政府投資,但有別 於過去軟弱無力的作風,這一次短短幾個月已經讓老百姓感受到內閣的決心。延海地帶新能源(甲烷水合物)的開發及與俄羅斯間的石油、天燃氣貿易,也將為日本 提供更安穩的能源供給。而教育方面,安倍也宣誓要加強愛國教育,灌輸保衛國土意識,終結二次大戰以後逐漸形成否定傳統、怨恨國家的「自虐史觀」(雖然在鄰 國人眼中一點也稱不上是自虐)。

  這些事情都是在去年12月安倍重新就任首相以後短短幾個月之內發生的。這位回鍋的首相在2006年9月就任時曾經被寄予厚望能繼承前首相小泉純一郎的保守 改革路線,並且和小泉一樣成為地位穩固的領導人。但在任期間安倍本人即已承認自己缺乏號召力無法整合自民黨,同時作風太過軟弱也保受批評,在就任不滿一年 的2007年8月難堪下台,並開啟近年短命內閣的先例(到去年12月安倍第2次內閣成立為止,5年間共換了5任首相)。但不可思議的是縱使已經被證明不適 任,這一次安倍還是通過黨員及議員的雙重投票,再次成為日本首相。共同角逐者石破茂雖然在黨員投票部分大幅領先,但有列祖列宗庇護的安倍還是在最後議員投 票中逆轉勝出(除叔父、祖父都當過首相以外,安倍也是平清盛的後代)。

  讓沒有號召力的首相回鍋,似乎是日本政治荒唐循環的另一個起點。只是在目前「無名星」的日本政壇,安倍依然穩居一線,沒有幾個人有足夠的聲勢與安倍一較長 短。其他人要不是有觀念但缺乏經驗,或有經驗缺乏心力,再不就是有心力卻缺少人脈等致命缺點。這些人在這個什麼都要嚴選的國家裡,即使真的出線也難保不會 像前幾任一樣,懷著理想抱負卻不知道怎麼推動政策,對國家沒有全盤性思維,最後在短時間內黯然下台(包括安倍第1次內閣)。而這一次安倍回鍋雖然至今只有 短短4個多月,但似乎已經有別於以往讓人感受到日本政局的「新」氣象。要說明這個新氣象,或真正了解「安倍經濟學」為何能發揮作用,必須先了解日本特殊的 民族性才行。

  雖然日本從二次世界大戰之後早已成為民主國家,但民主並沒有真正在人民心裡扎根。因為日本的民主不是老百姓用血肉爭取來的,是當時占領的美軍強加進來的。 日本人雖然有民主概念也實行民主政治,但對如何用身體去實踐民主依然相當茫然(從電視上日本人上街頭抗議時隊伍有秩序的行進,連呼口號都整整齊齊就可以看 得出來:日本人根本不懂什麼叫「遊行抗議」)。而民主之所以一直沒有真正在這塊土地開花結果,很重要的原因是民主的實踐與日本根深蒂固「安分守己」的民族 性互相抵觸。

  也許大家都還記得,311大地震期間媒體到現場訪問失去家人及家園的受災戶時,畫面上看不到失去親人嚎嚎大哭的悲痛,只看見受訪者冷靜僵硬的臉龐述說著海 嘯來襲時的情況,而畫面中流離失所的災民耐著零下的氣溫排隊領取救援物資,讓世人莫不為日本人守秩序的程度留下深刻印象。「安分守己、不給人添麻煩」是日 本人為人處事的最高指導原則,日本人相信只要每個人能夠安守本分,做好自己負責的部分,這樣一來所有的事情便能順利運作。公司的新進人員只要做好直屬前輩 交代的任務,等到成為前輩時將同樣的事教給後進,並完全服從上級賦予的任務,這樣一來整個部門就能發揮它最大的效用。課長、經理也遵循著同樣的路線,接收 前人的智慧,運用累積下來的經驗及人脈便可將公司規模逐步擴大。在政治的領域也是如此,有分量的民代大多是接收長輩的地盤,或者受到黨團推薦出線,成為民 意代表之後進入某某派閥,聽從派閥的指示從事政治活動。在派閥裡累積足夠的經驗及人脈以後逐漸往上爬,最後成為派閥領袖,問鼎首相。日本人認為事情會出狀 況,一定是因為有人沒有按照規矩做事,所以碰到問題時,日本人第一個反應都是先去檢查哪個環節出了問題。

  這是日本的優點,同時也是日本的致命傷。由於對現實架構深信不疑(至少在成為主事者以前,公開討論結構性問題只會被認為是向心力不足),在這個國家裡大部 分的人在人生大部分的時間都是在等待某某「上面的人」給予指示,而不會去思考目前所從事的事情是不是走在正確的方向上。一位大學畢業新鮮人進公司後聽從前 輩的指示,到大約50歲可以做重大決定時,他已經將人生最精力旺盛的時間都用在貫徹上級的指示。只是直到有一天當他必須為整個團隊做出重大決定的時候,才 會發現他所要面對的現實環境竟然是這麼的抽象多變,不再像過去幾十年來的經驗一般單純。到達這個位置以後,他終於了解到他站在公司的最前線、同時也是最邊 緣的地方,不再有人給他指示。他必須運用他的經驗以及手上的籌碼做判斷,把公司可運用的資源化成抽象的概念,去衡量它的力道,尋找最適合施加這力量的位 置,為公司謀取最大的利益。但由於過去缺乏獨立做決定所需要的訓練,日本的主管在從事抽象複雜的判斷時往往需要很長的時間和足夠多的人討論才能理出頭緒。 (日本的電子業和汽車業雖然都擁有世界最好的技術,但在競爭激烈的今天,產品週期短的電子業往往跟不上世界的腳步,而汽車業的主管仍有足夠的時間為新產品 做準備,因此仍能處於領先的地位)

  在政治領域,這樣的問題顯得更加棘手。在成為首相以前,政治人物都在內部的系統受過紮實訓練,但一旦站上首相的位置時才赫然發現,過去所熟悉的「上、下」 模式頓時消失(「上」不見了),除此之外,又必須與完全不明白這些人際關係的外國官員做接觸。尤其對於沒有國外經驗、官僚出身的首相來說,他馬上就會發現 「每個人只要安分守己,世界就會順利運作」這樣的道理外國人似乎永遠不能明白。對於國內事務,實際上要處理問題時也往往無法順心如意。由於官僚主義根深蒂 固,老百姓又沒有習慣把事情一五一十說出來,每當出現問題一直到把握問題為止總要花費相當多的時間。另外,因為缺乏個人做主的習慣,在面對問題時除聽取幕 僚的意見外,首相也必須諮詢黨內派系或其他政黨的意見才能做出決定,但太過強調集體共議的結果,往往削弱了首相的主導權。

  在穩定不變的環境裡,首相所決定的事情可以透過不同組織的階級金字塔,逐步貫徹到與之相關的事務上。但短期的政策,例如刺激景氣的政策,需要透過具領袖魅 力的領導者來執行才能達到活絡經濟的效果,這個時候領導人的號召力便受到考驗。「安分守己」在穩定、可預測的環境裡無疑是美德,但與結構、形態改變有關的 事物上,卻成了變革的沉重阻礙。幾任「一年首相」的經驗也明白告訴我們,日本人民雖然善於服從指示,但不等同於人民無條件贊同政府的施政,如果為政者要驅 使人民做什麼事情的話,除了有建設性的政策以外,也必須讓人民感到足夠的安定感,否則一段蜜月期之後抵抗感就會迅速累積,最後癱瘓整個政府。這樣的安定感 必須能夠符合安分守己的民風,在絕對服從的習慣裡讓人民感覺到「上」是可以絕對信賴的,如此一來才會心干情願為「上」服務。

  因此,要驅動不同組織的金字塔結構裡眾多安分守己的人,除了政策之外還必須借助其他方式才能達成。這個非關政策的方式長期下來其實都只有一個,那就是借力 於潛藏在民族深處無法動搖的保守力量。雖然當今日本政局常常處於空轉狀態,但別忘記了,這個國家曾經用同樣的組織方式,在東亞管理過超過國土面積數倍的土 地及這些土地上的人民,雖然組織缺乏彈性是公認的事實,但仍然具有一貫性、普遍性的優點。「安分守己」+「階層組織」之所以會成為現在這般散亂的局面,是 因為將「日本」組織起來的精神要素,已經不再像二次世界大戰以前那般具約束力,如果要重新把日本組織起來的話,就必須先將這個精神要素重建起來,否則勤奮 的人民只是毫無目標的工作、賺錢、操勞…

  這個精神要素必定是保守的,從傳統之中出發,才能在多數人的身上引起共鳴。同時它必須讓人看見未來,即使這個未來不太明確也沒關係,但必須符合小老百姓心 中的願景。它必須至少看起來是無私的,哪怕最後得到利益的是財團,也要讓人感受到一切都是為了國家。同時,它還必須慈祥和平的,因為在各行各業都被要求絕 對服從的人民非常害怕任何重大變化,他們沒有多餘的精力去思考如何自保。總之,領導者要能承先啟後,借助傳統讓老百姓感到安心,使人民內心感到飽足,才有 辦法順利推動政策,成為有能的領導。更明確的說,除了政治面以外,領導者還必須擁有一個堅強的爸爸的形象,讓人民的心裡有所寄託,忘掉過去的失敗與罪惡, 為人民勾勒出心中期待的美好願景,使人民即便已經筋疲力竭,也願意為這位拚命的爸爸再賭一次。而目前在日本政壇裡符合這些條件的政治人物,除了安倍晉三以 外找不到第二個人。

  如果安倍真有心重建日本,接下來有一步非走不可的路,就是重建天皇的聲譽。要說明天皇在日本人心目中的地位不是件容易的事,但可以簡單的說,對於一個強調 無我奉獻的民族來說,心靈上有個明確且安穩的寄託格外重要,因為在日本文化裡重視團體卻極度忽略個人,因此個人的安全感必須透過外在的無私的精神象徵來填 滿。天皇在過去長久的歷史裡都伴演這個角色,這個充滿階級意識的社會裡不能沒有天皇,只有大公無私的天皇才能將各個階級組織起來(即便只是「演」出來的也 好),整個階級組織才完整,為日本找回她原有的精神及生命力。二次世界大戰期間軍人假天皇之名進行侵略戰爭,使戰後出生的日本人不再如以前那般敬愛天皇, 同時也喪失了對諸神的信仰心。戰後出生的這一代政治人物裡意識到這件事情重要性的,除了激進的右翼人士以外,只有安倍還同時兼具推動事情的手腕。

  所以安倍內閣能否重建日本,不只是經濟及軍事方面的問題。安倍應該很清楚,最根本的問題沒有解決的話,所有的改革最後仍將會功虧一簣。這個民族的文化太過 特殊,與其要求日本人去適應世界,讓日本人的價值觀恢復到過去長久以來習慣的狀態,是比較實際的方法。安倍是同輩政治人物裡最明白此理的一位,他必須小心 翼翼操縱民族主義,一點一點去激起人民二戰之後已冷卻掉的對國家的熱情,同時他也必須比過去幾任首相更精準地考量現實的外交處境,為日本謀取最大的利益, 以及名聲。而日本人心裡也明白,安倍是目前他們唯一能託負的人。

「Kirby」的個人頭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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