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年過年朋友來訪。早上參加完教會的元旦祭後，下午一起騎單車去連接飛鳥到奈良市的山之邊古道。在天理一段的古道有收藏日本國寶七隻刀的石上神宮、最古的古墳之一西山古墳、山奉祀戰艦大和亡靈的大和神社還有崇神天皇陵等古蹟。途中經過一戶圍牆上鑲有屋頂裝飾物的人家，傳統的日式庭園整理的相當整齊。就當我們在門口駐足的時候主人剛好回來，知道我們從台灣來又住在附近，很熱情地招待我們到屋子裡坐。他們一家人剛到神殿初詣回來。

       聽屋主說明才知道，家裡原本經營日式料理餐廳，但老闆年紀大，兒女又有各自的工作，幾年前把店收起來。庭院還是花很多心思整理，說到料理，「要做還是做得下去，但是感覺老了，再做下去會走味。」很瀟灑地過抱孫子的悠閒生活。

       前幾天新聞報導，最近安倍經濟學雖然佳惠了大企業，但中小企業破產、關門的趨勢依然沒有減緩，其中關門的企業大部分是老舖。記者訪問一間最近結束營業的醬油工廠，負責人年約70，正在指導員工做最後的善後工作。這間醬油店從明治初期開業，到去年都還在賺錢，在地區也頗有口碑。但隨著鄉下人口減少，配送的店家數越來越少。老闆很感傷地說：「趁現在收起來還可以照顧到員工。」像這樣自主收店的工廠現在在日本非常多，其中有許多不是經營不善，是因為找不到繼承人。

       目前70歲左右的老闆，在戰爭結束前後出生。他們年輕的時候經濟正在起飛，不過還沒有全面性影響到鄉下地區的生活。其中許多鄉下工廠的老闆們，他們年輕的時候沒有到大都市，而是聽從父母的話經營祖傳家業。但當他們要傳承給子女的時候卻遭到拒絕，在富裕的年代長大的下一代不願意留在鄉下，守在狹窄的房間及機器前面做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同樣的事情。戰爭結束以前，日本人相信事物都有靈性，反復做同樣的事情可以透過物來磨練自己的心性，真誠的態度可以達天，得到天的保佑。現在資訊發達的社會裡要維持這麼純樸的心相當困難，即使不到大都市裡，最新的資訊依然會透過電視、網路傳達到每個角落。

       每當看到這些消息都覺得有點寂しい(寂寞，常用來指難過的事)。但從另一個角度想，日本現在正在經歷過去許多國家都曾經歷過的文化斷層。當其他國家被征服遭到殖民統治，不論生活面或思想、政治都不得不進行現代化，被迫大力地拋棄本身的傳統，忍受陣痛期，然後慢慢將新的思想深植入人民日常生活之中。但日本拜明治維新成功之賜沒有遭到真正的文化改造，江戶、明治時代庶民的思考方式有很大程度地持續到二戰結束，一直到高成長期才逐漸動搖。

       明治維新雖然成功達到富國強兵的目的，但也使日本錯失了真正自我改造的機會。日本社會的閉塞感，我認為最主要的原因是物質方面的近代化太過成功，以致於在那個重建價值觀的時期，心靈方面的近代化淪為表面化，沒有真正浸透到人心裡。

       「適合旅遊，但不適合居住。」是許多朋友對日本的想法，我想也是外新內舊的日本最好的註解。總有一天她會改變，但在那之前她還會繼續慵懶沉睡，除非有人大力將她搖醒。她不需要更多的熱情，但她必須先學會挑出文化裡不得不淘汰的部分，並且學會更理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