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科比的大雜把園地

　　我來日本的時候是2007年。在那之前先當兵，更早以前念研究所。念理工科系只會用到英文，我對日劇、漫畫也不是很關心，日本對我來說是個科技很強、很有文化的國家。但日本人又神祕又古怪，聽說都很難相處。基於對先進國家的印象，先入為主就認為日本的政治一定也是有效率，日本人，雖然對歷史問題總是閃閃躲躲，但一定有很高的公民意識。不然，國家怎麼會強？

　　不過來日本之後我漸漸發現，日本的政治，或者說整個社會對於有關社會科學的思維，跟一般我們習慣的民主國家人民的思維有落差。2007年9月第一次安倍內閣垮台，上任時間不到一年。接任的福田康夫也做不滿一年，然後又是麻生太郎；接著又是民主黨自稱外星人的鳩山由紀夫，然後菅直人，接著野田佳彥…那幾年一年換一任，換到日本人自己都搞不清楚首相換成誰。「現在首相是誰？」「好像是菅直人。」「應該不是他吧？」「是嗎？不太清楚。」

　　民主黨能在2009年眾議院選舉打敗自民黨並不是因為得到人民信任，而是自民黨實在是變不出什麼把戲來，特別國民年金問題一直被追著屁股打。當時民主黨最大推手小澤一郎原本是自民黨內管過錢的重臣，自然知道很多自民黨不為人知的內幕，打起來也特別有力。

　　第一次安倍內閣軟弱無力，背後複雜的政商關係讓人民感到厭倦，希望改變的聲浪已經慢慢出現。橋下徹就是在這個背景下出頭。

　　2008年初38歲的橋下當選大阪府知事。他是律師，也是政論節目名嘴。大阪府及市的財政狀況都很糟糕，橋下就任後首要任務就是讓財務健全化。他向府內同仁說:「大阪府現在是破產狀態。公司破產，就算薪水減半也要接受。」在官僚文化下，橋下直視現實的作風引起很大的話題。這讓我想起94年的阿扁，在極度封閉老舊、金錢使用方面又亂七八糟的氣氛下講出正常人該講的話，有點狂暴，無禮，具有煽動性的言詞，讓人感受到改革的氣勢，但又伴隨著不安。

　　橋下辛辣的作風確實為日本政壇帶入新鮮空氣。他在2年內削減了2400億行政支出，公務員平均減薪11.5%，在就任2週年時支持率依然高達80%。(來源)

　　2010年橋下以設立大阪都為目的，創立了大阪維新會。橋下打算讓大阪成為像東京一樣大範圍的都，將中心部與聯外關係做一體性的規劃，減少目前府市雙重行政下不必要的行政支出。那段期間橋下主打的政策之一是把位在大阪城旁老舊的府廳移全部移到關西機場附近的WTC大樓，作為將來府市合一的象徵。但這個方案在議會遭到反對，以及2011年311大地震後以安全為理由作罷。議會反對的理由固然是以節省預算，但挾著高民意基礎的背後，長期在地方經營的公明黨、自民黨等反對黨與橋下對抗的樣子逐漸明顯起來。

　　2011年橋下辭掉府知事，改參加大阪市長選舉並大勝當選。由橋下推薦的松井一郎也當選府知事，兩人一起繼續朝市府合一的目標前進。隔年2012年橋下創立日本維新會，推出候選人參加眾議員選舉。在與其他小黨合流後，於同年底選舉中得到54席(480席中自民黨294席，民主黨57席)，成為第三勢力。當年3月開設的維新政治墊共有3000多人報名，選出888名塾生，當年(眾)及隔年(參)選舉中共有17人當選國會議員。(來源)

　　但時勢造英雄，英雄也必須服從時勢。2012年底第二次安倍內閣成立之後，人民感覺政治又回到了原本習慣的樣子。有關安倍施政的問題在過去文章裡已討論很多，這裡不進一步討論。總的來說，安倍走右翼的路線，緊緊捉住保守派的票源，實際上卻隨著傳統親美的基調下，透過發行國債以及讓日幣貶值試圖活絡經濟；在軍事上更大步地追隨美國的指示，逐步擴張自衛隊行使武力的權限。相對之下，橋下走的路線是強化行政，透過政府內部再造來強化國家體質，並且實現真正能反映民意的民主政治。然而政府再造牽涉到相當複雜的政黨利益，對於習性保守又不喜歡與他人利益作對的日本民眾來說，安倍路線是他們比較容易接受的路線。

　　2013年5月是橋下的聲勢由盛轉衰的轉折點。前一年眾議院改選後，橋下與前東京都知事石原慎太郎共同擔任維新會的代表。石原原本就是個特立獨行的右派人士，輩份又比橋下大很多，擔任代表後的發言常常跟維新會唱反調，橋下也無力制止。

　　但真正讓橋下破功的，是5月13日關於慰安婦問題的發言。他說:「軍人在槍林彈雨中拚命，猛者集團為了要提振精神，找個地方讓他們休息，誰都知道慰安婦制度有它的必要。」「目前有關軍隊和日本政府施暴、脅迫、綁架女性的事情都沒有事實證據。」此話一出，橋下立刻成為箭靶。他雖然說出了許多歷史修正主義者的心聲，也符合許多保守右派習慣掩飾醜陋歷史的惡習。但律師出身的橋下講話方式太過犀利，不留情面，雖然適合擔任改革者，但在觸碰到日本人敏感神經的時候，「表」的道理頭頭是道，「裏」卻缺乏對他人情感的同理心，這是日本人所不能接受的。

　　橋下後來在記者會上重申他的立場，但仍無法得到日媒及外媒的諒解。特別是從外媒的角度看來，這又是日本文化裡不尊重女性最明顯的表現。結果在7月參議院選舉中，日本維新會在242席次之中只拿下9席。

　　失去高支持度的光環後，橋下不再像之前對國政積極發言。在市議會裡維新會的席次沒有過半，在主要反對黨(自民、公明、民主、共產)皆不願意支持的情況下，大阪都的願景變得越來越遙遠。

　　今年4月市議會選舉中，維新會的席次雖有成長，但仍不足以過半。5月都構想公投前，橋下公開宣稱，要是得不到市民支持年底就不再參與連任，將退出政壇。在主要在野黨全數反對下，反對票以些微票數多過贊成票。橋下在開票後記者會上重申退出政壇的決心。這次公投創下66.83%的高投票率。

　　這幾年一路觀察橋下的言行讓我更深入了解日本政治、社會以及日本人。在這個誰探出頭來就會被敲下去的國家裡，沒有主張、沒有魅力、連說話都沒有清楚邏輯的政治人物比比皆是。許多人靠著老爸、阿公、甚至阿祖庇祐就一直當國會議員，沒有真正嚐過人生的起落，也不知道老百姓過什麼樣的生活，只求不犯錯，跟著黨團的意思，當個乖乖牌，然後一輩子吃香喝辣。雖然許多日本人對橋下辛辣的作風很感冒，但如果對日本文化不求改變、不尊重個人的缺點有認真思索的人，相信即使不支持他的政策也會認同他的作法。一位長年在日本工作的巴西朋友跟我說：「日本只有橋下徹才算是真正的政治人物。在日本人眼裡他是個怪人，但是他有自己的主張，有能力煽動群眾，有時候堅持自己的原則說讓人討厭的話，在其他國家是很普通的，只有日本人會覺得奇怪。」橋下的Twitter有超過100萬人follow，他用平易近人的語言講政治問題，特別受年輕人支持。

　　公投失敗的記者會上，記者問他10年20年後還有沒有可能再回來從政時，橋下的回答為他7年多來所做事情的意義做了總節:

「像我這樣的政治人物是one point relief(棒球裡只對付一打者的救援投手)，就是被討厭也無所謂。被討厭也要去做的政治人物，在課題出現的時候去解決。我想我某方面來說是實務家，依照民主主義，政治人物原則上是不要被討厭。所以像我這樣的政治人物要是做久了對社會來說很危險。…有需求的時候才出來，沒需要的時候就換人。權力最好就是用過就丟掉，這才是健全的民主主義。…像我這樣的人做8年，某方面來說日本社會以及大阪可能都有問題(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