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爸在2007年第一次來日本看我，之後2010年也來過一次。在與一些年輕人接觸後他跟我說：「日本年輕人這幾年臉上越來越沒有光彩了。」

　　長年住在日本的人，我想都能感覺到2011年大地震之前和之後，日本的氣氛明顯又變了一次。在那之前媒體常談所謂「無緣社會」，指社會上人跟人關係淡薄，親子之間沒有真心的對話，受排擠的學生在班上沒人出來相救等等。報紙、雜誌到處都在討論「絆(きずな)」(牽絆、羈絆)的話題。

　　311大地震以後這個話題消失了。為了援助受災戶整個社會動了起來，國際間來幫忙的人員及救援物質湧入東北。原本「無緣」的社會，瞬時變成互助互惠的社會，媒體的焦點也轉變成如何重建、給受災戶加油打氣等等。

　　但311之後，日本社會的氣氛依然比以前更灰暗。經歷國家級的劫難，除了緊急援助、制定重建計劃以外，應該要究責的部分卻沒有進行下去。菅直人首相在地震發生當天禁聲，直到第三天才出來信心講話。他命令福島核電廠人員停止工作全數徹離，事後也被證明是明顯的決策錯誤。東京電力公司至今還沒能控制住污染水流出，卻極盡所能封鎖媒體報導，用各種法律手段阻止民間的賠償訴訟。

　　這並不是什麼奇怪的事情，在台灣，出事的時候政府官員撇清責任、公司鑽法律漏洞買通法院早已見怪不怪，偶而出現堪稱公平的判決反而讓人想問「真的還假的？」。不過我們的社會有很好的心理舒暢管道。我們可以大聲地罵政府，罵總統、罵官員、罵黑心廠商，就算爭不到公平心裡的怨氣也能發洩出來。我們身邊都有隨時願意聽我們抱怨的朋友，不管是上班時間還是私人時間，簡訊還是見面聊天，總是有人願意承擔我們心中的垃圾，當我們的情緒出口。雖然社會制度不好，究責的機制一直沒有建立起來，但我們的心是健康的。921大地震、88水災、黑心油事件，每一次台灣人都可以走出來，沒有一次在我們心裡留下揮之不去的陰影，我們永遠樂觀向前。

　　但是日本人卻沒有這麼勇敢。在表面上，社會仍持續在運作，人跟人之間該盡的禮數依然沒有少。但從整個氣氛來看，日本人卻隨著每一次的打擊變得日漸消沉。可以追究的最遠的來說是1945年戰敗，軍人戰死超過200萬人，沖繩決戰、原子彈攻擊、遭蘇聯俘虜等死亡的老百姓數十萬人。對於歷史上從來沒有被征服過的日本人來說，戰敗到今天還是件難以接受的事實。

高成長期後的經濟泡沫化又給日本人一次難以承受的打擊。經濟本來就是有起有落，事實上開國之後的日本近代史大部分時間都是窮的。但戰敗後好不容易靠經濟找回民族自信，卻沒有在經濟已經過熱的時候踩下剎車，於是經濟泡沫化再次在日本人心中留下「失敗」的傷痕。而且這次失敗和過去內部蕭條不同，是在全球化的舞台中失敗，更讓日本人覺得很沒面子。

為什麼日本人沒辦法從失敗中走出來？最簡單明瞭的解釋是，在國際關係上日本人的經驗還太少，還沒嚐過足夠的失敗。

　　這陣子安培政府打算用人數優勢，讓「集團自衛權」在國會裡闖關。這個案子對日本來說確實有必要。中共不斷地增加軍事部署，來自北韓的飛彈挑釁也沒有停止過。日本既然沒有為中立國的勇氣與條件，自然就必須朝有能力主動行使武力的正常化國家前進。但中高年人對二戰的記憶太深，以致軍事正常化的討論往往留於情緒化，沒有辦法正視國際現實。年輕人則是一直沒把國家大事當成自己的事，直到最近才稍有起色。前陣子問一位55歲的叔叔贊不贊成集團自衛權，這位平常喜歡閱讀各類書籍的叔叔說：「當然不贊成！集團自衛權是通往戰爭的路。太平洋戰爭軍民300萬人死亡，絕對不能允許這種事情再度發生。」反戰的立場可以理解，但無視外面世界怎麼變化，完全用「日本」作為判斷事情的參考座標也同樣會把日本帶向危險。但這確實是一般日本人反戰的基本理由。

　　長年來跟日本人相處，我感覺日本人之所以無法承受失敗，是因為他們太過重視外在完美的表現，而完全忽略個人內心存在的黑暗面。他們從小被教導「以和為貴」，任何的衝突日本人都非常敏感，哪怕只是氣氛讓人感覺不愉快都會發自本能地去避免。但是在異文化的接觸之中，衝突必定會發生，而且衝突是消解不愉快的必要過程。在跟外國人相處的時候，一邊用自己的方式做事情，一邊觀察對方的反應，試著找出折衷的方法。有時候發生衝突，了解彼此的底線，事情過去之後雙方常常能成為更知心的朋友。

　　但日本人因為缺乏對衝突的認識，因此打從心裡否定衝突的正面意義，也缺乏面對衝突時應有的心理調適。一味地想維持良好關係，結果反而使異文化間的關係變得表面化，沒有真正深入去了解對方的真實想法。一旦這層外在的和諧關係沒辦法維持下去的時候，雙方的關係便一路倒退，沒有辦法發展出新的友誼。缺乏「正･反･和」所須具備的心理素質，當關係從「正」轉到「反」時也跟著畫上了句點。

　　如果有人問，有什麼辦法能夠救日本？我會說，日本人必須先學會怎麼放輕鬆。先學會放輕鬆，才能把累積過多的負面能量消化掉轉換成正面的能量。戰爭留下來的恨要誠實道歉，戰犯必須捉出來，就算已經死去也要把責任歸屬算清楚。害怕權威、害怕丟臉沒面子、念念不忘當亞洲的霸主…該放下的東西放不下，結果不停地陷入負面思考的漩渦，但當面對現實走向世界的時候，又不得不承認今天的日本、今天的世界已經今非比昔。

　　多看看外面的世界，認清現在的日本處在世界中的哪個位置。該切割的傳統(如僵化的忠孝觀念、只求維持現況不願意承擔風險)就要適度切割，不要老拿過去的成功當成怠惰思考的藉口，也不要老是等到有人出聲才敢把自己的想法講出來。

　　日本有很好的基礎建設，科學、藝術教育也非常成功，國民的美感及對自然的愛在世界上也屬於出類拔萃。去掉官僚式、封建式的想法，日本還是大有可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