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邊照宏(1907~1977)所著的「日本の仏教」。出版於1958年,手上這本1992年版已是第48刷。內容分成「建立起日本佛教的人們」、「日本佛教的實態」及「各種流派」三大部分。在前言即指出,思考日本人的生活無法脫離佛教,但要概觀說明卻不容易。日本佛教是從中國傳來,但從印度傳到中國後已經被中國加工改造成中國風味的佛教,而在地理上日本離印度又太遙遠,無法直接到印度去汲取原始佛教的精隨。日本僧侶對佛教的認識,長久以來缺乏原始典籍,在特殊的地理、以及地理塑造出的人文條件下,發展出獨自的風格。
「關於日本獨自的佛教形態,由於明治以來偏狹的愛國心以及過剩的宗派意識,相當大的程度都是在自我讚美。這些不是基於客觀的判斷得來的結論,多半只是情感上的獨斷論…歷史上有名的僧侶不見得就是偉大的佛教家。明治以來,成為既定學說的價值判斷也存在不少問題」。在戰後一直到大約1960年代,日本學術界曾經有一股相當強烈的自我批判風潮,教育、思想、宗教、歷史等,在這個時期都能找到不少有水準的批判性資料。
但很可惜到1970年左右,思想上又回到自我美化或自我麻痺的舊路。這可能與日本在國際貿易上逐漸展露頭角有關,需要一些自我美化來增加自信。其中龐大的「日本人論」研究我想可以說是代表。日本人論往往不斷地強調日本人多特別、多麼的與眾不同,但往往只是想和歐美一爭高下的心理作用,並不是真的想了解本身的特質在人類社會中的位置。
翻譯的這篇文章是本書p.132~139,在「日本佛教的實態」篇中討論日本佛教的形式主義。但其實不只是佛教,重形式不重內涵,或者說把形式做好自己去體會內涵是日本文化普遍的特徵。許多沒辦法融入日本社會的原因,總的來說是因為一般我們會要求思考與形式必須一致,至少形式不應該違背心裡想法太遠。但對日本人來說,形式是必須做到的部分,思考方面反而比較隨便。
不管怎麼說,我還是認為在評價日本人的時候,必須把「裏」跟「表」相加除二。在形的部分確實有許多值得我們學習的地方。
(以下為譯文)
明治以來一直到今天,佛教大致上一方面順應時下的國策,並且表現出與西歐思想調和的傾向。明治時代佛教與基督教的爭論並不深刻(注:日本基督教泛指天主教和新教)。許多佛教徒在戰爭期間順應國粋主義,戰敗後對美國民主主義及基督教都示出好意。我認識一位在幼稚園工作的婦人,戰爭期間幼稚園關門,戰後也沒能重新開張。附近天主教幼稚園的外國人問她願不願意來幫忙。她對其他宗教不排斥,於是去看看,結束被要求受洗。婦人找以前歸依的禪師談此事,那位高僧說妳就去天主教幫忙也很好啊。但是婦人不能接受。像這位老僧人什麼都接受也是一個辦法吧。但姑且不談這個特別的例子,一般來說佛教徒容易妥協,不只是對外,內部發生宗教自我解釋(原:疑似宗教)時很少表現出積極處理的態度。是寬容的德行表現呢,還是無氣力?各有不同的意見。
形式主義
日本佛教大致上容易妥協,某種程度來說缺乏認真的態度。日本人一般對宗教問題不會認真思考,迂腐(ふさげた扱い)的做法也不少。最近一位作家的作品裡用不正經的態度提到基督教在淺草提出的構想,此舉引起基督教人士抗議,但日本人從以前就把宗教當成開玩笑的對象而習以為常。
『萬葉集』(注:7~8世紀的和歌集)第十六卷搜集了迂腐的詩歌,其中有一段如下。
池田朝臣が大神朝臣奥守を嗤ける歌一首
寺々の女餓鬼申さく大神の男餓鬼賜りてその子産まはむ(万16-3840)
譯:
池田朝臣嘲笑大神朝臣奧守的一首歌
寺裡的女餓鬼說想嫁給大神的男餓鬼,為他生小孩。(意思是嘲笑大神朝臣奧守太瘦,瘦到連女餓鬼都想幫他生小孩)
大神朝臣奥守が報へ嗤ける歌一首
仏造る真朱足らずは水溜まる池田の朝臣が鼻の上を掘れ(万16-3841)
譯:
大神朝臣奧守回報的一首歌
造了佛,紅色塗料不夠的話,就把池田的鼻子的邊挖下來。(意思是池田朝臣的鼻子是紅色的,挖下來可以當塗料用)
這兩首歌充滿褻瀆的意思,覺得怎麼樣?
後世,例如歌舞伎裡只要僧侶出現常常讓人忍不住想笑,讓人感到很滑稽。
二十多年前我去柏林,在參加完彌撒離開寺院站在街頭時,不經意地就點煙抽。帶我去的德國人見狀冷冷地對我說:「我們剛離開的不是電影院吧?」當時我想到在日本不只是寺院的客殿可以飲食,本堂裡抽煙喝茶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太平洋戰爭期間日本人在東南亞佛教國家,寺院進行法事的時候不守規矩到處參觀遭到批評。不懂得對他人的葬禮表達敬意也是日本人的共通點。對宗教性、莊嚴的事物沒興趣可說是日本人的特徵。
應該是從江戶時代起,去寺廟拜拜失去原本信仰的意義,成為像郊遊般的娛樂。但起源也許更早。如去伊勢拜拜,講社等團體起到神社佛寺拜拜成為一種慰安旅行。帶娛樂性質的信仰,這樣輕鬆的心情很常見。與飲酒、賣春等惡德結合的不奇怪(歐洲的寺院附近也有賣春婦出没,但不像近代日本那麼公然與拜拜結合)。近年來享樂的影子慢慢消失,但寺院多成為觀光地,以名所景色來招攬客人。就脫離宗教本質這一點來說並沒有什麼改變。
這樣的態度來與寺院或僧侶接觸時,一般來說,日本人不追求宗教體驗的內面實質性,而是以把握住形式的態度來接近宗教。與其學習佛教教義、內含的倫理或生活態度,比較會先去建寺院、製佛像、學習儀式。像這樣學習佛教的外觀與形式方面,日本人表現出特殊的才能。從推古、白鳳、奈良的美術,以及室町、安土桃山時代的文化樣式就可以發現。模仿、修改大陸文化,許多有名無名的天才製作出相當出色的作品。
外觀與內容不均衡的緣故,佛教裡也充滿空虛的形式主義。以佛教生活來說,遵守佛教的生活規準及戒律應該是發自內面的要求,但日本太過拘泥外在的形式。宣誓進入佛教生活的儀式是受戒,儀式的場所是戒壇。但在日本被登記為職業僧侶即是受戒,登錄的場所就是戒壇。被要求的不是自己本身的意志,而是對職業的義務以及遵專戒律,而且戒律本身也是形式而已。
「精進」這個詞原本指的是努力,但在日本則有必要把形式表現出來給別人看的意思。符合宗教家的生活,特別是不吃肉或魚,被稱為精進。中世有許多僧侶吃魚吃鳥的故事流傳下來,由此可知要不吃肉很困難,能不吃的人會受到尊敬。
僧侶為保持特權,單身與清淨是必要的。保持身體清淨也被認為對呪術的効果有幫助。(中略,古文)。
身體不潔念經文沒有辦法接近高級的神。不只信者們如此相信,僧侶本身似乎也這麼認為。(中略,古文)。
此外,有關僧侶帶妻及擁有家庭,從平安朝起到鎌倉時代有許多記錄,在親鸞的時代並不是稀有的事。但可以說親鸞之所以公然帶妻,與他絕不施行呪術有關連(注:親鸞開啟淨土真宗。真宗的特色是允許帶妻食肉,無戒律,只要一心拜阿彌陀佛就能得救。因此無需呪術)。從呪術表面上的宗旨,單就這理由來說帶妻就有困難。
明治以後,肉食帶妻已無禁忌,但許多僧侶表面上仍裝成單身。以呪術祈禱為招牌的僧侶,這種傾向更明顯。也因此私生子的數目似乎不少。
像這樣以形式主義成立的教團,僧侶形成了特殊階級。不只像淨土真宗般以世襲為主體的寺院,封閉的教團組織也一樣,其他宗派到近期世襲的傾向越來越強,再加上過去徒弟制度,形成了特殊的社會,成為如種性制度的教團。
日本在進入近代社會的階段沒有發生宗教改革。鎌倉時代的新興宗派中,有提出新意的也只有一、二宗而已,不久後成為封建制的一部分,成為教團而固定下來。真宗教團後來也只成為封建勢力的一支。在歐洲,促成近代資本主義的宗教改革,在日本始終沒出現。如此,前近代的形式主義教團,到現在依然繼續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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