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科比的大雜把園地

「智慧主要是一種比例感,更常見的是對我們人類局限性的認識。」—林語堂


極權風潮捲土重來

  如果一個90年代的人做時光機來到現代,他可能會覺得很不可思議。在那個號稱集權主義走到盡頭的年代,很少人會想到,集權主義走過兩次大戰,蘇聯垮台,中國改革開放以後,又會再捲土重來。

  不過,對歷史有些概念,或者說,除了歐美歷史觀以外還相信世界上有其他足以匹敵的歷史觀存在的話就會發現,那種相信追求經濟自由必然會帶往政治自由的觀念,其實只是某個情境下被塑造出來的假象。至少在台灣,我們就不像老美這麼相信經濟自由和社會自由有這麼大的連動性。台灣經濟最好的時候還是在威權統治底下,頂多說延續到解嚴後不久。只是對於像美國這樣從來沒嘗過威權統治的國家,從那裡冒出來的歷史觀本來就不必太在意,因為在資本主義以外的歷史經驗的多樣性,美國人絶對不會比世界上其他任何角落的人豐富多少。

  但是最近開始懷念集權政治,甚至讚頌集權政治的言論越來越多。雖然它無望成為主流價值,但卻是發洩政治不滿的一個選擇。我一直認為多元聲音是為任何的可能性埋下伏筆,就像即使要教小孩誠實正直,但也要教他說善意的謊言,當一個觀念走到絶對的時候必然會帶來負面效果及痛苦,因為現實生活本來就不該是用一個固定的剛性的信念來過。古巴的集極主義為世界提供了另一種美好生活的參考,新加坡的假民主也沒有阻礙實現多民族和平共處的理想。集權主義台灣不需要,但可以去探討,去了解,不必當成是萬惡之惡。

  我認為老一輩的人懷念集權是他們的青春,並不是真的讚美集極主義,應該說,他們是在讚美自己曾經活過的歲月。集權主義在一個過渡時期的時候是管用的。早期台灣基礎建設可以透過中央計劃就全面性推廣到各個縣市鄉鎮,如果不是集極,想必要花更長時間。另外集極主義在推動計劃性經濟也很有幫助。即使是美國,在面臨戰爭的時候也會限縮人民的自由,好讓國家資源做有效率的應用。老一輩的人懷念集權時代,其實懷念的是他們小時候純樸、到處充滿賺錢機會的年代。但這是農業社會發展到工業社會的過渡期造成的錯覺,沒有集權依然可以達成,只是會發展得比較慢而已。現在許多東南亞國家正在用集極或非集權的方式走這條路。

  以人來說,集權社會就像是軍事教育。在某個成長時期克制欲望過有紀律的生活,對成長是有幫助的。但不能說因為軍事化生活有幫助就認為以後都應該一直過這樣的生活,那反而會限制人的發展,或者說,無法滿足社會上需要形形色色的人的需求。而台灣已經走過集權時代了,回頭,不會比較好。

  沒有待過集權環境卻讚頌集權的好,我認為是沒有認真想過真被集權統治會是什麼樣子。發生事情的時候,自由雖然不能保證會有真理,但至少能夠杜絕極少數人就決定事情要怎麼走。但在集權環境下,事情會怎麼走很容易就由少數人決定,一種被某個人或某個團體壓制的感覺很明顯就會感受到,中國每次發生意外事件的處理方式,相信中國人的感受就像我們在電視上看到一樣感到「人為」,更不用說日常生活的大小事。然後生活就會被限縮到某個個人或團體的意志底下,自認為的自由意志,其實是在諸多條件下被塑造出來的自由,距離真正的自由還差得很遠。

  有趣的是,日本人對集權主義完全沒有憧憬。稍微有點領袖魅力的人出現,馬上就會被叫カリスマ,被崇拜。但是日本人卻很清楚地認識到,這跟是否在カリスマ底下被管理是兩回事。カリスマ如果對底下的人不夠貼心,為了完成目標不擇手段的話,很快就會被離心離德。強力的領導在日本文化裡幾乎沒有出現(連續劇演來演去就只有織田信長、豐臣秀吉…),即使是戰前的東條英機、戰後的吉田茂,一個是貫徹天皇意志,一個是貫徹白宮意志,都稱不上是真正有自主性的領導者。日本人喜歡聽歐巴馬演講,喜歡看普丁的氣勢,但卻永遠保持距離。更不用說對習近平金正恩沒有好感了。

  我認為台灣社會的問題,與其說是藍綠問題,不如說是在面對複合性問題的時候,還是很習慣用二分法去思考。威權時代有它的弊,但也有它的利,只是在當時對它的弊只是忍下來,甚至沒有意識到每天不得不做的忍耐是「威權」造成的。自由的時代,好事壞事都赤裸裸地攤開來,反而很容易意識到是自由造的「惡」。但是我很肯定,以台灣人的習性,有意識地活在惡環境下,仍然會比無意識地活在被做出來的環境裡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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