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科比的大雜把園地

「智慧主要是一種比例感,更常見的是對我們人類局限性的認識。」—林語堂


不得其門而入的世界–小說

  多年以來,我一直想踏入小說的世界,但總是不得其門而入。

  思考是什麼原因造成的,應該是從小養成對正確性的追求,造成對小說的價值產生懷疑。或者說,是否有需要讀個2~3百頁,才得到一些不明確的道理?還是找一本每一頁都言之有物的書來讀,只消讀一個章節,就超越讀一本小說能得到的知識量?

  但是這樣子衡量小說的價值是不公平的。既然有這麼多最聰明的人投入小說這個行業,一定能在小說裡面找到適合自己的東西。尋找的過程異常漫長,到現在我才慢慢找到一些喜歡看的小說,但仍然非常狹隘。

  首先傳記是我能接受的。大學時候讀了一本「海森堡的戰爭」講述天才物理學家海森堡為何在二戰時期留在德國卻沒有幫德國發明原子彈的故事。這本書有將近800頁,大概花掉我一個多月的時間,但最後我竟然還是看完了。雖然裡面有很多作者個人的猜想,已經不是一般歷史、人物傳記,不過因為故事是憑真實事件所寫的,還是能勉勉強強念完。但另一方面,像歌德的「浮士德」、但丁的「神曲」之類的古典小說,卻一點也沒有慾望想一口氣讀完。記得高中時候讀小仲馬的「茶花女」,看完以後一點感想都沒有,遠遠比不上用2小時聽威爾弟譜下的同名歌劇來得有收獲。從此以後我就明白我的資質還不適合讀所謂的世界名著。

  但真實性本身卻不是唯一的條件。這其中最大的事件,是10幾年前讀了余秋雨的「文化苦旅」。雖然是作者本人各地遊歷、考察歷史所寫下的分篇文章,但讀起來卻異常痛苦。整本書都在寫一個「國破山河在」的概念,都是在寫過去某段時間「某個國家曾經如何強盛,如今卻…」的故事,幾乎每一篇文章都是以淒涼收尾。這本書使我對中文學者、中國歷史學者產生很大的反感。我無法接受為何對歷史要用這麼不快樂的方式面對,無法理解學問為何要做得這麼難受。或許這是作者本人的特色,但作者和書既然都這麼有名,它代表的意義就不只是我個人的情緒反彈。

  「文化苦旅」卻讓我意識到,從小學的中國文學,至少主觀上來說「調性」不是我喜歡的。另一方面,書局裡常見的英文書中譯本往往都有很好的可讀性,而且邏輯思考上也比較有一貫性,這種偏理性的書是我可以接受的(例如前面說的「海森堡的戰爭」)。我覺得問題有很大的部分是,我喜歡事情平舖直述地接下去,不需要太多的情緒起伏(感傷性),特別是不喜歡在負面情緒長久停留(李昂的「殺夫」),或是那種淡淡的哀傷無止盡延綿(湯馬斯・曼「魂斷威尼斯」)。這大概跟我不喜歡看鬼片是同一個邏輯:既然錢跟時間都花下去了,為什麼不讓自己開心點?

  村上春樹的小說我只讀過2本(「挪威的森林」和「沒有色彩的多崎作和他的巡禮之年」),但也開啟我對小說的另一個想法。日本小說裡常常出現一些日常對話的狀聲詞。例如にゃにゃ、ちょこちょこ、ぶつぶつ,還有方言的表現,這些對閱讀多少都會構造障礙(不知道有沒有人算過,川端康成的小說翻成外文以後失真率有多少?)。但村上春樹的小說卻沒有這個問題。我記得在哪裡看過,村上說,他是用英文來思考,再用日文來寫作。村上的小說有一種其他日文小說看不到的邏輯性,情感上算很理性,說明事情很有持續力。雖然我看的小說不多,但這種特質應該就是村上的小說在外國也能大賣的主要原因吧。「沒有色彩的多崎作和他的巡禮之年」讓我意識到,只要找到適合喜歡的說明方式,小說還是可以很引人入勝,想要一口氣把它讀完。

  另外,明治年間的作家裡,喝過德國墨水的森鷗外,他的文章就有類似翻譯小說的清晰性。夏目漱石的「こころ(心)」竟然也在幾天之內一口氣讀完,這跟漱石留學英國也有關係吧。年代比較晚的芥川龍之介,他的邏輯對我來說就太混亂。在日本期間為研究幕末歷史,也看過不少司馬遼太郎的書。司馬的小說,除了太真實模擬幕末武士之間的對話導致不好懂,另外就是在半真半假的故事裡頭夾帶太多偏頗的歷史觀。但撇開和許多右翼人士一樣十分缺乏世界感,司馬寫純日本國內情事的主題時的確非常精彩。

  以上是我對小說的一些反省和主觀的批評。主要是朋友之前介紹我看吳明益「單車失竊記」,昨天趁這波被國際獎提名熱也去書局買了一本。還有就是放了五天假終於有心情靜下來寫點東西。

  總而言之,我喜歡的小說:情感上平舖直述就好,讓故事本身說話;不必太多對話(看得很累);多一些現實描述,少一些內心戲(「金閣寺」…)。用鋼琴曲來比喻,像是巴克豪斯彈的貝多芬協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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