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殿analogy2019年6月創刊號

  前陣子向友人推薦聽福特萬格勒。友人問:福特萬格勒有什麼不一樣的地方?一起聽完1951年貝九後,友人說「聽起來很不一樣,但是不知道從何說起」。

  友人離去後,我聽了一位名指揮演奏的貝多芬第七號(第一樂章)和第三號(第四樂章),同樣是柏林愛樂,錄音年份約在2000年。我突然想到一個比喻。

  聽現代指揮家指揮,就像是廣告裡,高貴的駕駛者駕著一部精美房車。油門輕輕一踩,車子就馬力十足地行駛,車裡的人感到非常舒適,享受著競速的快感。當然,每個駕駛每輛車都是不同的,在行駛的路上多少會有些不同的感受。這些不同的感受,就是現在我們說的「特色」。

  但福特萬格勒給的影像不是這樣。他給的影像比較像是:「一個風和日麗的早晨,駕駛者緩緩地坐進車裡,準備試試他的新車。引擎點火,汽油被化成動力,在氣缸推壓活塞,管路裡的汽油緩緩地流動。原本靜止的齒輪開始轉動。電力開始供給,空調風扇運轉,原本靜止的車以及駕駛者尚未完全脫離睡夢的心,逐漸甦醒。渦輪葉片拍擊空氣,引擎轉速變換,踏下油門,車子開始奔馳。眼前的景緻展開,在人工機械的作用下,駕駛者展開旅程。」

  福特萬格勒給的是一個立體的圖像。第七號第一樂章開頭的4次強音,從整個樂章的格局來看像一個「起床號」的位置,主旋律的進展完全沒有受到強音影響,彈性音量及速度讓兩者之前沒有絲毫的衝突感。第1分鐘時聲音雖然逐漸加大,但整個節奏卻不是那麼的緊密,聲音起落,表現出一個甦醒的過程。到第4分鐘左右,笛聲與小提琴對話,調整好彼此的頻率,帶入第二段旋律。直到第5分鐘左右,終於儲集足夠的能量,思緒,開始奔馳。

  熟悉現代指揮手法的聽眾,可能會覺得福老在長音以及休止符的處理使音樂喪失了規律的節奏。但熟悉福老音樂以後會發現,透過音響對比,襯托出主旋律在精神上自在的收放伸展,把音樂格局劃到其他指揮家無法達到的宏大。

  然後才發現,心能夠靜謐下來,才有所謂的爆發力,才能在精神上帶出極大的對比。才會發現,音樂原本就該有溫和的呼吸,在大編制的演奏裡也不應該被消失。

  已故日本樂評家宇野功芳,在日本EMI發行1950年1月的貝多芬第七號唱片背面,對福特萬格勒的風格有一段精彩描述(編號EAC-70115)。節錄如下:

「…福特萬格勒在美國被稱為『哲學音樂家』,不過德國人多少都帶有這種傾向。只不過他的這種傾向更加強烈。也就是對音樂的態度是徹底的精神主義、內客主義。外在形式整然琢磨聲音、齊奏的緻密性、節奏清爽度,這些都與他無緣,自身投入到作品之中,透過罕見的藝術性及熱情進行再創造。

  他的指揮方式並非描繪所謂正確拍子的圖型,而是不斷地以細小間隔振動,表現出音樂內容。因故,他的棒子並不容易明瞭,但據說一旦習慣之後反而很好演奏。他的啟始拍不像托斯卡尼尼那般正確而多少有些偏差,但這應該是故意擺動不明確的棒子吧。與福特萬格勒一心同體的柏林愛樂合作時沒有問題,但在德國其他樂團據說也很不適應。」

「…(排練時)對於各個小部分,他徹底以自己的音樂演奏,不演奏全曲,而是在正式上演時以即興來演奏。他認為,將作曲家與演奏家牽連需要即興。因此,對於各個部分他完全照自己的音樂走,將這些理念貫穿於生命,使作品就像當下才產生出來一般,栩栩如生的節拍及能量在正式演奏的氣氛下決定。一位在他指揮下連續12年都演奏同樣曲目的柏林愛樂老樂手說:『福特萬格勒指揮下,同樣的曲目即使演奏很多次,每一次仍然有新鮮的感動。他的指揮每一次都是新的,不會是固定模式。』」

「…福特萬格勒的強弱幅度相當大,特別是在極弱音。他在練習時相當投入,即使拍他的肩也像是不會引起注意,完全投入樂曲之中,閉上眼睛要求最弱音。團員幾乎沒有發出聲音時,福特萬格勒仍說『還是太強了』。於是,所有人不出聲,只是假裝彈奏,福特萬格勒面帶笑容說『就是這樣』。這樣的能量無法完全被錄音收錄。因此在聽他的錄音時,最強音要更強,最弱音要更弱,必須這樣想像在腦中做補強。這是實際與福特萬格勒接觸過的人的忠告。」

「Kirby」的個人頭像

Published by

Categories: ,

發表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