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殿analogy2019年7月

　　資深樂友在臉書上發文，指出現在壯年指揮家中，能演奏優秀布魯克納的已不多見。看到這段話真是心有戚戚焉。

　　我並不算是布魯克納迷。更年輕時心還沒有定到能消化布魯克納，等到這幾年終於想聽，卻少有時間能坐在音響前面一個小時好好欣賞。但即便只是聽一個樂章，以前的指揮家演奏布魯克納，聽起來比較寧靜，少一些渲染，多一分真誠，卻是很明白的事實。不只是布魯克納，貝多芬、布拉姆斯，聽現在中生代指揮家的演奏，大多數都覺得「少一味」。

　　說到為什麼聽歷史錄音，為什麼聽福特萬格勒以及其他早期的演奏，一開始其實是屈服於經濟現實。高中開始聽古典音樂時，還在世的音樂家唱片都以高價版發行，老大師的唱片許多都是中價版(現在也差不多)。當時花蓮只有一家比較專業的古典音樂唱片行，裡面有一些BMG、EMI中價版的老唱片，已足夠入門者一飽耳福。「過世40年還在賣？不會差到哪裡去吧。」就是這麼簡單的念頭。也因為這樣，對許多人來說難以忍受的「炒豆聲」、「單音錄音」視為理所當然。很奇妙，一開始的經驗往往會決定很多事情，後來再聽立體聲錄音反而有一種不真實感。

　　老大師們的錄音，如果要說有什麼共同點，我想可以簡單的說，一是單純。老錄音的演奏，在心態上比較著重在音樂本身，沒有太多商業考量，相對今日來說比較樸實。另外一點，與單純相隨的是「整體性」明顯比較高。老錄音特別讓人感覺到指揮和樂團是一體的，每個細節乃至整首曲子，被精細地安排，往往給人一種一氣呵成的感覺。新的錄音，平均來說，雖然在某些片段可以煞美老錄音，但整體來說統整性卻感覺沒這麼高。用比較生活的比喻：新居落成，走進新房，客廳、走道、廚房、排水管路、臥室、陽台，每個地方的工都做的一樣紮實，沒有特別突兀或貧弱之處，雖然不是特別華麗，但住起來就是特別舒服。就是這樣的均質、首尾一貫，因此讓老大師的錄音與眾不同，不是嗎？

　　指揮家福特萬格勒除了錄音之外，也留下許多文字遺產。其中一篇「一切偉大事物皆單純」的文章裡，對於「全體」有以下解釋。雖然深晦，無法直接明白所有意思，但值得一看。

(譯自「音と言葉」新潮文庫發行，芳賀檀譯，原著「Ton und Wort」)

「一切偉大事物皆單純」這是給藝術家的箴言，因為，最重要的是「單純」一詞，是以「全體」這個概念作為前提。這裡說的「單純」，是指「看透一切」「突如之舉動」正確地把握住「全體」之意。在這意義之下的「全體」，決非只是為了自體而分離出去的世界的一部分。雖然確實是一部分，但它是將這個世界以「全樣態」反映出來的部分。

接著，福特萬格勒繼續闡述「有機性」以及「偉大」，

非有機性的世界不知道這種「全體」。非有機性的世界沒有所謂的界限，只是向無限擴張。這裡所說的全體，這個概念之所以成立，是因為我們本身身為人，屬於有機性的生命。我們有機性地思索，有機性地感覺。所有的有機體，所有的植物，所有的動物，在這個意思之下，對我們來說形塑出一個「全體」。
　　如此這樣的一個「全體」，非「單純」不可。我們將其視為「全體」，其實已經將它單純化。「一切偉大事物皆單純」指的是與此同時，我們感到「偉大」的事物全部都屬於有機性的世界。

　　這裡我們看到，福特萬格勒認為單純必須以全體為前提，單純與全體是一體兩面，單純代表能夠掌握住全體，能夠透視全體，做出正確的舉動。而部分與全體之間，透過有機性互相連結。失去節制的擴張，會使部分與全體之間失去連繫，無法成就「偉大」(在另一本著作「關於音樂」中寫道「帶著有機性的生命…以少數的基本型而包含著毫不受限的多數可能性」)。全體只有透過有機才能塑造出來，所有偉大的事物，也必然是有機性的，它能使部分與全體之間互相呼應，顯現出不平凡。

　　透過這段話，我們似乎對福特萬格勒「一擊入魂」(從第一個音便預告整首曲子的發展)的演奏有更進一步理解。我們也更明瞭，老大師們的音樂為何聽起來相對樸實，至今卻依然迷人。因為在這個講求快速、時效、一次性的年代，能夠繼續聆聽到掌握住「全體」「節制」「有機」的演奏，更讓人覺得彌足珍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