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殿analogy 2019年8月
行動通訊生活已經成為台灣人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2007年第一代iPhone問世,年輕世代最早開始使用智慧手機,不出幾年,中高年齡層也迅速加入行列。伴隨而來其他如平板電腦、穿載式物件日漸普及,電信業者也配合消費者需求,在全國架設起無數基地台。在台灣現在「收不到訊號」的地域越來越少,隧道、山區都能享受上網服務。
行動通訊也改變了工作模式。由於聯絡迅速,上班族每天在通訊軟體不同群組裡收到各種工作相關消息,而且經常不分上下班。學校老師透過群組發佈消息與學生及家長聯繫。過去需要電話一通一通打才能聯絡的事情,現在用手機直接就能傳達,郵件、email、傳真也很大程度被檔案傳輸取代,而且還能夠馬上做確認。
在方便的另一面。自從有小孩以後,我和太太常常討論應該什麼時候讓小孩使用手機。我們知道太早讓他接觸不好,家中盡量不要在小孩面前使用。但總有一天他會吵著要,就算不是因為我們,外面的環境也會刺激他想要。也許上小學中年級,為了接送聯絡以及外出安全,會給他一支有基本功能的手機使用。不過,把一支隨時可以對外聯絡的電話帶在身上,對他的學習成長會不會產生影響?他是否會以為,爸媽一定可以找到他,而不知道更重要的是學習自我約束?
思想家尼可拉斯・卡爾(Nicholas Carr)長期關注資訊科技對人類認知學習能力的影響。一般來說,知識可以分為「隱性知識」及「顯性知識」。一旦習得之後,不必經過思考就能完成的事情屬於「隱性知識」。例如學會開車的人,在路上碰到突發狀況自然能做出正確反應,但常常說不出為什麼。用一定的步驟能夠完成的知識則屬於「顯性知識」,例如折紙鶴,分解二元一次方程式,這是電腦擅長的領域。
卡爾發現,人只有當某項任務具有心理準備和認知基礎時,顯性知識才會發揮一定的作用,而掌握一項技能所需要具備的隱性知識,只有通過真實的經歷,也就是一遍又一遍地練習才能獲得。練習的次數越多,原本斷斷續續、遲緩的意識活動,會漸漸變成轉換速度較快的潛意識,最後掌握這門技術(「被科技綁架的世界」p.92,行人文化實驗室出版)。然而在工作中,如果依靠高度自動化電子設備完成任務,隱性知識便難以真正培養出來,曾經具有的能力也因疏於練習而生疏。卡爾以客機飛安為例,由於電腦導航高度自動化,客機墜機事故比起30年前減低許多,然而近年來發生的事故,有些卻是由於駕駛太過依賴自動導航而錯失了做出正確反應的機會。
如同自動化幫人處理許多問題,日常生活中,有太多問題都能在網路上找上答案,對還在學習基本技能的小孩來說,是否因為太容易找到答案,因而降低本身培養隱性知識的意願?而且不只是知識,人跟人之間的互動也一樣。真實的互動,比通訊軟體上的表情符號複雜地多。在練習自我控制以及了解他人情感的階段,若過度使用通訊軟體,對情感的判斷能力是否會受到影響?作為家長也不得不去留意。
指揮家福特萬格勒對於知識的作用有更深入的見解。在1936年的筆記中,福特萬格勒以華格納為例子指出,後人在討論華格納時,容易以和聲家、形式的強制者、民族主義者等等的身分來認識華格納。但是福特萬格勒認為,這些知識性的推論使得人們無法真正了解華格納,因為所有的面相都是同時兼具的,無法單獨分割開來,一旦過度意識到這些被分割出來的身分,反而阻礙對全體(華格納這個人)的認識(「福特萬格勒筆記」日文版pp.134,白水社)。
福特萬格勒進而討論這樣的意識化對音樂及演奏的影響(p.135):
一般性時代過程裡的意識化過程,不只對音樂本身,還擴大到演奏。然而,演奏,若沒有對全體的獻身是不可能的,因此,現代性的志向,在此處特別具破壞性的作用。愛,也就是從作品之中源源不絕帶來新的震撼及感動的愛,無論如何都不可能被他物所取代。只有愛,能夠創造出為預先正確地把握住藝術作品中的全體的先決條件。因為,此全體─偉大的、能推動時代的作品,也正是全體─非是愛不可。各個部分多少都可以透過知性來掌握,但是要掌握住全體,只有透過活生生的愛的情感。…今天我們大半的人生都耗費在提防處事得體、伶牙俐齒的局部思考家身上。而且,思考支配這個世界,陶醉在將一切意識化的意欲裡,所帶來的結果是對全體的疲憊、不關心以及蠻行,我們要問,除此之外我們還得到什麼。
福特萬格勒強調,不論認識的對象是人或是音樂,都應該排除預先設立好的觀點,直接去認識這個對象,而且特別是對音樂,只有愛,才能真正把握住作品的真意。
不可否認,科技,使原本複雜的事情更容易完成,使資訊傳遞更迅速,人與人之間也因此有更多異於以往的接觸。而人在新科技的環境下,能不能有更高程度的成長?是否能不被局部性的知識左右,站上掌握住全體的制高點?我想我只能說,誘惑比以前更多,挑戰也更大,但同時,機會也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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