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古殿analogy2019年10月
在網際網路興起以前,「看」音樂家演奏是相當奢侈的事情。我有幸在那個年代就看到一些珍貴影像,顧爾德彈巴哈<郭德堡變奏曲>便是其一。
大學時修了一門通識,是邵義強老師開講的古典音樂入門。邵老師每堂課都會播放一到二卷音樂錄影帶,並講解欣賞重點,期末不必交作業,但不得缺席。感謝邵老師嚴厲監督,才能一個學期都在炎熱的午後,坐在關燈的冷氣教室裡張大眼睛,看一部又一部精彩的影片。其中我印象最深刻的,是阿巴多指揮羅西尼歌劇<賽維利亞理髮師>,以及顧爾德早年及晚年彈奏的<郭德堡變奏曲>。我第一次有機會看到那位肖像經常放在唱片行最醒目位置的主人翁,那神經質的眼神,怪異的彈琴姿勢。
顧爾德的琴音有一種魔力,透過音樂帶領聽眾到前人未曾到過的心靈空間。然而,至今我未曾買過顧爾德的唱片。有時候想到這件事情,自己也覺得很奇怪。喜歡的音樂不必特別去思考為什麼,但明明是好音樂,好到無可挑剔的音樂,卻說不出原因,始終沒有主動去聆聽的心情。
有關顧爾德的故事很多,關於琴藝,關於個性。不過,偶然間在閱讀日本指揮家朝比奈隆(1908~2001)回憶與顧爾德合作的往事時,彷彿,為這件多年來未曾與人討論過的疑惑找到了解方。
朝比奈隆生涯以演奏大交響曲為職志,是第一位錄製布魯布納交響曲全集的日本指揮家,也不只一次錄製貝多芬、布拉姆斯交響曲全集,一生指揮貝多芬第九達251次,可以窺知他對大交響曲的熱愛。朝比奈隆過世前出版的隨筆集<在聲響之中>(<この響きの中に>,実業之日本社,文章中之圖翻拍自同書),書中他回顧許多人生中難得的經驗,包括法律系畢業先進入鐵路公司上班、戰爭結束在哈爾濱避難、法蘭克福旅館碰到福特萬格勒…等等。其中談到1958年在羅馬與顧爾德合作,對於了解顧爾德這個人提供了第一手觀察。
由於篇幅及翻譯的關係刪整部分內容。背景為彩排第一天顧爾德因病缺席,公演當天早上做唯一一次練習。(以下譯自該書p.29-34,文章應是寫於一九六六年前後)
隔天早上,也就是一九五八年十一月二十日,我不到十點去到舞台,樂團樂手站著閒聊,但鋼琴旁邊該出現的人沒有出現。難道,我既擔心也生了氣,大聲喊「獨奏家還沒來嗎?」。就在小提琴和大提琴手們聚在一起喋喋不休交談後,聽到用英語回答「Here, Sir」的聲音。一看,雖然是十一月,羅馬的人都脫掉上衣,穿一件T恤做練習,穿著冬天外套、頭戴鴨舌帽、捲著毛線高領圍巾,手上戴相當厚的白毛線手套,臉色發青的年輕人站在那兒。
應該是一開始就在那兒,因為夾在眾人當中沒發現,我問「你是顧爾德嗎?」「Yes, Sir」他脫下右手手套伸出手來。握手的那隻手像少女的手一樣細嫩。我說「那麼,開始吧」他穿著外套、戴帽子、戴著手袋就在鋼琴前坐下。然後說「非常抱歉,晚上完全失眼,沒有食欲什麼都沒吃,天氣又冷沒辦法。」
抱怨也沒用,從樂團的前奏部開始練習。貝多芬降B大調鋼琴協奏曲,平常不太常被演奏。鋼琴的部分裝飾部很多,並不是很厚重的曲子,作為協奏曲不太受歡迎。不久接近到獨奏部,他果然脫下手套放在鋼琴上開始彈琴。聲音很小,有時候難以辨別,我屢屢不得不對樂團暗示極弱音。不一會兒,顧爾德演奏下,琴音像串連小粒珍珠的項鍊一般發出優美圓滑聲響,與樂團的弱音融合在一起。不是所謂貝多芬音樂的雄大或強健,從指針流溢出的是古典的端整及清純。
是這樣子充滿近代性的銳敏感覺。(中略)樂團成員們也不知不覺被那聲音的律動吸引,以和悅的表情演奏協奏曲。
當天晚上,出現在梵諦岡音樂堂我房間裡的他身著禮服,隱約露出虛弱的表情。「怎麼樣」我問,「完全不行。總之太冷了沒辦法。」「有吃東西嗎?」「什麼都沒吃」。睡不著,食欲不振,又冷…一看,膨膨的燕尾服兩側裏口袋裝著塑製保暖袋。他把兩手伸進裡頭一直嚷著好冷、好冷。開演的鈴聲響起,他和我一起從舞台側邊進入,他像是抱著裝有小保暖袋的兩側胸前口袋,捲著不離身的毛線圍巾站立在門口。
演奏會曲目是大粟裕『大阪俗謠幻想曲』,接著是貝多芬第二號鋼琴協奏曲,再來是柴可夫斯基『悲愴』。『幻想曲』在熱烈喝采中在結束,鋼琴已準備好。
走上舞台的顧爾德還是很虛弱,走路像沒有重量的人一樣。然而,接續在管弦樂很長的演奏開始彈奏的他,彷彿完全是另一個人。相當圓滑,聲音很美。像流出來一般滑順,有如具穿透力的音色,雖然有點快,平衡好,變化也很合節拍。一般認為相較起來比較長、缺少變化的這首協奏曲,到最後幾乎可以用屏息來形容,儘管如此卻一點也沒有強力的表現,始終纖細,在飛躍般的輕快之中結束。我的心情有如從甘美的魔術中解放出來,不吝惜給了掌聲。
(前略)但他回到休息室之後又很冷、很冷,雖然到我的交響樂演奏結束都包著外套在客席後面聆聽,結束時經紀人卡姆斯夫人前來道別時,他說「糟糕、糟糕」。「其實明天早上要離開羅馬,晚上在布魯塞爾有場演奏會,但是我這麼冷,晚上又睡不著,沒有食欲,今天的演奏會已經筋疲力盡。明天不能彈了。希望取消。」就像個任性的少年,卡姆斯夫人除了聳肩也愛莫能助。我說:「今晚先回旅館,要不要去,是明天早上的事情,先睡個覺吧。明天的事明天再想。」勉強說服了他。道別握手時我說:「今晚的演奏非常棒,你的才能、技術都很突出。只有一個缺點,就是不健康。要成為大藝術家,最重要的是睡眠、規律正確的飲食,這是我衷心的期望。」他很坦然點了頭,像小孩子被帶回家一樣,在經紀人陪伴下離開。後來聽到隔天平安飛抵布魯塞爾。
以上是我第一次與他相識、一起在羅馬共事一日的印象,從這些事情可以察覺,顧爾德是個很怪異的人,自己說很冷、很累、不能彈,但反而很有精神演奏地很出色。身體並不是很強壯,苗條、蒼白,但並不像是生病。像所謂的腺病質、神經質,卻很明亮,一點也不陰濕。給人像少年一般率真、如小草一般清爽的印象。天真無邪的青年,但身體不健壯應該是事實。因此,決不彈奏貝多芬後期的協奏曲、柴可夫斯基。曲目設定在巴哈、莫札特、貝多芬前期作品。而且他獨特不勉強的彈奏法有他獨自魅力。經常訓練的兩手手指,獨立與平衡很完美,任何速度節拍裡的小音符都能清楚地快速發出聲響。敏感的踏板使用產生出清澄的和音。如此一來無法想像其他鋼琴家模仿他的演奏方法,不過有問題的,可以說正是那異色的才能。
以我的喜好來說,喜歡的是克羅采(Leonid Kreutzer,1884-1953)、福德斯(Andor Foldes,1913-1992)等以厚重的演奏作出宏大音樂的鋼琴家,但與顧爾德的協奏曲是完全不同的美,讓我很高興很滿足。
從那之後的八年沒有機會再碰面,之後人也好音樂也好都在成長吧,從各種新聞推測他的工作,曲目限定在巴哈、莫札特、貝多芬前期,果然同樣的藝風一路走下去。經過年輕期,由中年到老年,今後十年、二十年會變成什麼風格,想必是非常有意思的、獨自風格的優秀鋼琴家之一。(譯文至此)
看完這篇文章,頓時感到豁然開朗,解開心中多年的結。對於同樣喜歡宏大音樂演奏的我來說,顧爾德的精神特質自然沒有辦法十分地去親近。一如喜歡的事物不必多做解釋,性情上非屬於喜歡的事物,也不需要特別去追究原因。對於音樂,對於人生,或許坦然地面對自己在某些事情上面確實存在著偏心,保持一些距離,反而能夠在每一次不意間接觸到時,好好地欣賞它的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