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科比的大雜把園地

古殿analogy2019年11月

　　十幾年前一位英國朋友來家裡坐客。聊天時，剛好從網路書店訂購的邱吉爾著「第二次世界大戰回憶錄」到貨。隨口便問友人「邱吉爾在英國很有名嗎？」「當然，大家都知道他，不過是很久以前的人。」

　　我對後面那句話感到好奇。十幾年前，也就是二戰結束60年左右，依然很容易聽到長輩講「以前日本時代哦，日本人…」「國民黨來台灣的時候…」彷彿是不久以前的事情，至少，是一輩子之中的事。我接著問「他是英國近代最有名的政治家不是嗎？」「我知道，但是我高中沒有選讀英國史。我選了四門歷史課，藥物史、考古史…但是沒有選英國史。」我又更震驚了。英國教育單位，竟然沒有要求學生學習日不落國的歷史？世界上不知道有多少國家希望有這麼光榮的歷史可以教給下一代，英國，卻讓學生選擇。

　　但最後他說出重點：「我學到了歷史觀念，怎麼用歷史的角度去判斷事情。這才是最重要的。」

　　說到歷史，多少都有不知從何說起的心情。在台灣要說台灣史，不同年齡層不同族群的人之間若要交談，因為家庭背景不同，對歷史的認知不同，往往需要特別小心。筆者過去長期住在日本發現，日本人對本身日本人的身分認同以及對日本史的觀點有相當高的一致性，當日本人之間在談論日本史，很容易找到雙方都能認同的觀點，日本近代史雖有它悲劇性的一頁，仍不影響日本人互相擁有共同的歷史情感。然而在台灣，回顧一百年的歷史都顯得困難，同一件事情該用台灣人的史觀，還是日本人的、中國人的，不同立場的人，往往有不同的歷史情感。

　　純粹做為一個旁觀者，了解歷史我想可以分成兩個部分。一個是材料的部分，一個是解釋的部分。材料指的是將歷史資料有組織地整理起來，物質性的如建築物、遺物、書籍等，人的方面如存活者對當時情況的描述。解釋的部分，指的是如何將這些既有的資料編織出一個故事。其中前者往往需要花費相當多精力去發掘、整理；後者則是牽涉到對事實的理解，作出解釋。

　　對歷史這門學問的誤解，我想可以說多半是來自教科書裡對歷史刻板的印象。考試制度造成過度強調歷史存在標準答案，忽略學習形塑出整個歷史輪廓的能力，日後在碰到歷史相關議題時，無意識地跟著某些固定的脈絡走而毫不自覺。新聞節目上經常可以看到接近執意的無法溝通的歷史立場，而且類似的頑固或多或少都獲得一部分人支持。但實際上同時用不同立場去考量同一件事情並沒有衝突，就像燈光打在一件物體的不同位置，可以讓我們更清楚看見真實面貌。

　　雖然如此，如果我們反過來問，我們是否能夠不跟著某些脈絡走，完全用自己的意念，純然地去探索歷史呢？如果以上述筆者所說的材料面來說，我們可以選擇性地只接受過去工作者發掘出來的歷史事實，拒絕接受他(她)們的詮釋。然而，這些散在的事實之間，究竟有什麼樣的關係？對於歷史事件，我們很難完全憑自己的力量就編織出當時景像。因為人不是全知全能，也就不可能獲得事件發生當時所有的事實。一張戰地寄來的名信片，語意堅定地訴說對妻子的愛意便音訊全無。是出陣殺敵前最後告白？還是在酒樓一夜春宵後的懺悔？散在的證據本身不會說話，發掘者-歷史工作者，僅能從遺留下來的蛛絲馬跡找出最可能的事實，而且隨著新證據出現，先前得出的結論可能會被推翻，轉變成新的脈絡。我們是否能不受這些脈絡影響？我想更應該關心的是，我們是否有足夠的能力去判斷這些脈絡的合理性，以及清楚在更大的脈絡下事件所代表的意義。

　　在這裡，「人非全知全能」的現實，也註定歷史無法以絕對客觀的角度做詮釋。我們可以要求詮釋者在已發現的既有事實裡做到公平公正，但不存在完全的客觀。也因此，在了解歷史的時候，觀點選擇非常重要。好的觀點就像在戰役當中站在視野好的灘頭堡，能看到比較大的局勢，了解敵我關係，進而採取正確行動。

　　如此，我們回過來看古殿歷史音樂保存活動的意義。

　　古殿歷史聲音保存行動並非對遺留下來的聲音做重新詮釋，而是盡可能還原當時的音色，就像考古學家用毛刷拭去文物上的灰塵恢復原本面貌。不過特別的是，這些覆蓋物並非自然風化形成，而是因科技進步，唱片產業更迭，以及聽眾口味轉換等因素，自然地沒有成為主流市場品味。以科技角度來說，古殿轉錄的唱片沒有辦法帶領我們前往未知的音響領域，轉錄過程並沒有新技術。反而是聲音重回到唱片錄音當時的音樂現場，讓聆聽者去思考這樣的聲音與平常聽到的唱片聲音有何不同。

　　這裡出現了有關聆聽音樂認知上的差異。我們究竟要聽什麼樣的聲音？乾淨的，原始的；後製的，現場的；藉喇叭產生立體聲響，還是讓聲音自己表現出空間感。認知與聆聽習慣會左右上述意向。然而以古殿的立場「讓過去曾經存在，從生活裡重新喚醒」，這些聲音原本就存在每個聽者的心中，只需要被重新喚醒。如果這個出發點正確的話，不管先前是否有過類似經驗，透過聆聽與比較，我們心裡「聲音該有的樣子」的印象就會重新被啟動。

　　不同時空背景下，收納在唱片裡的聲音為何發生變化，了解前因後果，有助我們認識錄音的歷史。然而聆聽行為本身才是音樂活動的重點。聲音當中是否真的存在殿主想要播放出來的生命狀態，欣賞時可以選擇性地將相關聆聽知識從腦海中排除，只需捫心自問有多少心靈感動。與本身的生命歷程互相對照，找出它對自己的意義，是聆聽者本身需要獨自去面對的課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