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殿analogy2019年12月
「人之感動的主要部分,不在於人的內部,而是在人與人之間,這一點應該徹底地思考。」—福特萬格勒
即將步入四十歲的今年。很顯然,「四十而不惑」這句古諺在我身上並不適用。想想最近才學會走路的兒子,逐漸年邁的雙親,工作上該學的東西也還很多。說家庭也好,論事業也好,還是內心成熟,在充滿不確定的大環境裡,明白自己有多渺小,距離不惑還有很多路要走。
前些日子日本語學院時期的老師來花蓮玩。因交換學者身份,有一年時間待在台灣。
和老師結識是十一年前。因為不想當工程師,退伍後就直接去日本學日文,先在教會學校上一年日文課。當時對於追求知識仍然相當渴望,但也隱約感覺到,一味地追求知識無法為往後事業帶來圓滿。為了學好日文,以及帶著半逃避的心情,第二年申請進入一樣屬於教會學校的宗教實踐課程。在老師帶領下,我慢慢了解到,許多事情不是腦筋想通了就足夠,還必須用身體實踐,透過感覺以及熟練,進入到另一個身心靈層面,心智才有辦法提升。
在日本期間雖然和老師住在同一個城市,但一直以為隨時都能夠碰面,反而離開語學院後沒有再相聚。這次重逢,老師說:「謝桑,你一點都沒變!跟以前一樣一樣!」其實老師已年過半百,除了鬢角多了些華髮,相貌上沒有任何改變才讓我驚訝。
老師年輕時對佈教有著滿腔熱血。他參加教團青年會組織,被派駐到法國服務,一住就是九年,兩個小孩都在法國出生。回日本後進入語學院擔任實踐課程主任,負責培養世界各地前來的留學生,期待回國後成為教會活動領袖,其中也不乏像我這樣非信仰家庭出生、對信仰懵懵懂懂便入學者。不過老師的苦心在我身上沒有發揮作用,回台後我先在台北短暫掙扎,終於找到機會回花蓮工作,當個平凡的上班族。
這天天氣冷,我們開車去瑞穗泡溫泉。從瑞穗車站西邊溫泉路直直走到底,最靠近山邊的紅葉溫泉,日本時代就已存在。入口處是老日式玄關,長廊,噴水池,老師感到非常親切。拜人潮不多沒有整修之賜,更衣室扣不緊的淋浴間,缺鎖頭的置物櫃,十元拖鞋,男女共同出入口,有十足的台灣味。
綿綿細雨在入池前停歇。溫泉水清澈,氣味不嗆鼻,蒸汽昇起後馬上在露天雨棚中消散,三個浴池只有5~6個人。「気持ちいい。」老師直嚷。聊起這幾年,老師離開實踐課程到大學國際事務處服務,不久後主動要求轉任日文講師,成為大學教員,因此得到台灣姐妹校交換訪問機會。
不過話鋒一轉,老師的心情突然沈重起來,說:「這是我第一次。」深深地抽一口氣。也許是泡溫泉太舒服想到了什麼。接著說:「從加入青年會組織,三十年來,都是聽從教會指派到不同單位。只有這一次,是我自己要求要在大學教書。」在教會生活多年,我知道教會組織重視奉獻,日本職場有「滅私奉公」的傳統,不過每個轉職過程並非沒有機會表達個人意願,上司通常會盡量符合每個人的心願。但不管被派到什麼單位,跟自己提出要求畢竟是不一樣的。老師也許意識到,到了一定年紀,也該為自己爭取些什麼了吧?
老師接著說:「結了婚有小孩以後,人生必然會發生改變。有了小孩,想做的事情不得不犧牲,必須做選擇。但在做選擇的時候,人生,還是應該走一條最不後悔的路。」聽老師說話,我坐在池邊思考自己正在面對的事情。理想和現實,熟重熟輕?想做的事情和家庭圓滿,如何做取捨?是否能找到平衡點?
我忽然想起,前陣子讀日本哲學家和辻哲郎的著作《倫理學》。對人的問題,和辻哲郎他提出與西方不同的觀點。近代西方哲學普遍從「我思」出發來探討學問,也就是由不受限制、完全自由思考的個體所想出來的事情,作為學問的發端。但和辻哲郎認為,回歸原點,學問,必定是有人提出問題,有人解釋,是存在於「人與人之間」的事情,孤立的個體無法獨自想像出學問。同樣的,倫理學是規範人的學問,因此只從個體(我思)出發是不夠的,必須回歸到人,透過常識,透過人在日常生活中的表現,才能夠解釋「人」這個主體。
老師的一番話提醒了我,人生有很多必須面對的事情,但不是去實現腦子裡事先畫好的藍圖,而是在不斷出現的人與人接觸之中,選一條將來回首時最不會後悔的那條路。
就是這樣子吧!
這時,一如往常,耳邊響起巴克豪斯(Wilhelm Backhaus,1884-1969)彈貝多芬第四號鋼琴協奏曲的聲音。每當心情沈澱下來,彷彿就會聽到這首曲子。
「每天彈冒頭的主題,追求理想,感覺捉住了什麼東西。但如果指揮家用不同的方法起頭,理想像在什麼地方消失掉了。冷靜下來,再一次捉回感覺,竭盡所能做好演奏。年紀漸長,總有一天不能再彈。希望來音樂會的聽眾能聽到留在記憶裡的演奏。每當我在音樂會彈奏,我都感到有這樣的責任。」83歲那年接受記者訪問時,巴克豪斯這麼說。
聽巴克豪斯彈琴,感覺彈奏的主體與鋼琴、以及作曲家合而為一,三者之間不再有任何抵抗。然而這樣的完全順從,卻在每個觸鍵當中,發出耀眼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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