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科比的大雜把園地

古殿analogy2020年2月

1.

　　有幾個和新科技有關的名詞不時就會出現在我們眼前：大數據、物聯網、區塊鏈。雖然很難真正明白它們背後運作機制，但似懂非懂得正在影響我們的生活。

　　「大數據」顧名思義是比一般所說的「數據」還要「大」。過去處理數據時，往往只需針對有興趣的數據做定時定量搜集及分析。不過隨著網路生活成形，電腦硬體設備成本越來越低，容量及運算速度越來越快，使用者在網路上的每個動作都能夠被儲存下來。這些資料除了量大以外，來源種類多，而且無時無刻都在成長、變化，因此必須用異於以往的方式處理。將取得的資料運用機器進行分析篩選、運算，用來預測趨勢、投遞廣告、甚至引導使用者行為(如選舉中的帶風向)。

　　「物聯網」是透過網路，對電子設備進行遠端訊息接收及操控。最常見的如智能化穿載式身體機能檢測器，它可以偵測使用者的身體狀況，判斷接受到的數據並提供建議。這些裝置不再只是傳統的血壓機、血糖機，還具有主動提供訊息的功能。另外如智能化交通號誌、自駕車系統、工廠生產線優化(工業4.0)、犯罪者追蹤網等等。透過大數據分析，對偵測裝置得到的資料進行反饋，使得電子設備不再像過去受限於事先寫好的程式，能夠視情況做靈活應變。

　　「區塊鏈」則是顛覆以往交易記錄的概念。長久以來，記帳主要都是依靠交易單位持有的帳本進行，例如到餐廳吃飯付款，餐廳帳本裡就寫入這筆交易；刷卡交易時銀行會留有這筆交易資料。但這些記錄都只保留在特定機構，若這些機構發生問題(如倒閉、資料遺失毀損、遭竄改等等)記錄也會跟著消失。在區塊鏈的情況裡，交易是以消費者和店家共同使用的貨幣來進行(如比特幣)，每筆交易資料經過嚴密驗證後，被儲存在不同的雲端資料庫(而非單一機構的電腦系統)。由於每一個資料庫都永久記錄有這筆交易記錄，而且每一次資料寫入都需要層層驗證，因此大大降低資料保管的風險。另外，對於區塊鏈中參與資料驗證工作的專業人士(如比特幣的挖礦者)，依據其計算成果發給貨幣獎勵，如此獎勵參與者投入硬體設備，提高交易效率。這樣的資料儲存技術也可以運用在如證書頒發、病歷資料保管等要求永久性及高度安全性的服務之中。

2.

　　然而前述幾項新技術，並不是只有好的一面。物聯網應用在社會控制，會不會有侵犯隱私的疑慮？社群媒體收集每個人的使用資料，這些資料被掌握在少數幾家主流媒體，是不是有過度集中的風險，以及廣告業務由少數公司包辦的不公平性？這些爭議長久以來一直被討論。使用動態遭到永久性保存，是否使人喪失選擇記錄保存方式的自主性，而被迫成為資料庫裡參考數據的一部分且無法拒絕？此外，作為一個每天使用社群媒體的使用者，社群媒體記錄下使用者的偏好，傳送符合偏好的資訊，我想是需要特別警惕的事情。

　　過去在選擇想要觀看的影片，或是找尋想要看的新聞，是我們主動去尋找這些影片、新聞。那是錄影帶出租中心的展示櫃也好，或是圖書館閱覽室也好，資料本身是不帶性格的。我們透過查詢，走到我們要找的影片或書報，然後去選取它，檢視它，判斷這個東西是不是我們想要的。這時事物本身是靜止的，人才是活動的。我們在靜止的座標裡，一邊思量自己的喜好，一邊尋找想找的東西。在書店、圖書館找書的樂趣，往往在於我們不只能找到原本想找的書，還能一邊看到其他書籍，翻翻它，看看它的內容是否有趣。雖然網路書店提供精準而且大量的資料供人搜尋閱覽，但書店提供了愛書者可以悠閒漫遊的空間，依照自己喜歡的步調，把原本有目標性的活動變成無目標性的休閒生活。

　　然而在大數據應用下，我們在網路上搜尋到的資料，它已經不是靜止的中性的資料。由於可以取得的資料量太大，大數據為使用者篩選資訊，被判斷成使用者有興趣的，點閱人數較多的資料往往有較高能見度。因此在尋找過程裡，我們很容易變成只專注於自己想找的東西，或者只在高人氣商品上打轉。因為在這個範圍裡能夠看的東西太多，在裡頭打轉已經足以滿意我們的搜尋目的，因此，我們也就沒有多餘的精力去查看那些原本不怎麼有興趣，或評價不高的東西。而且不只是我們主動去尋找的資料，即使是被動的瀏覽，也會發現會出現的內容已經經過篩選，系統會根據我們過去使用習慣餵資料過來。

　　如此來說，搜尋本身也變成一種同溫層效應。我們被主動提示的訊息所引誘，在眾多可能選項裡，只把目光停在原本就已經偏好的，或是大多數人偏好的資料當中。畫面琳琅滿目，我們沒有多餘空間去尋問自己真正的喜好在哪裡，也越來越少機會，得到有如在圖書館某個角落找到不知名奇書的喜悅。我們以為探索的視野因為新科技而擴張，卻默默地被大數據牽著走而失去自主性，一切似乎在我們期望之中，但真正的驚喜卻越來越少。疏於和不喜歡的資料接觸的結果，我們把自己困在看似寬闊、實際上卻狹窄的網路世界裡。

3.

　　學習科學的人，很容易在不知不覺中接受「時間具有持續性」的觀念。

　　還記得國中理化課本裡的「簡諧振動」，一顆被彈簧綁住的球在直線上運動。老師在黑板上畫球的位置與時間x-t圖，講解這顆球隨著不同時間在座標軸x上來來回回，什麼時間點位置在哪裡，速度多少，加速度又是多少。很自然地，「時間具有持續性」變成無需證明的真理。

　　但時間是否具持續性，過去現在未來，是否真如物體在空間裡的運動一樣的必然，其實是相當值得討論的課題。哲學上有關時間的討論，從亞里斯多德時代就已開始。在<自然學>(Physica)裡亞里斯多德就提出「時間是運動的數」、「時間由線型順序構造所構成」、「時間是由運動所衍生出來」等等概念(<時間論の構築>，中山康雄，勁草書房)；二十世紀德國哲學家海德格(Martin Heidegger,1889-1976)在其代表作<存在與時間>裡探討時間與存在的關係；愛因斯坦在相對論裡以光速為恆定值做為基本假設，在此假設下時間與空間可以互相轉換。由此可知，時間絕非理化課本所教的單純只是物體運動的變數，它與人事物存在的本質息息相關。

　　回歸主題。如果過去我們所留下的數位足跡無法被抹滅，那麼，我們便應該進一步思考如何在大數據時代裡重獲自由。參考法國哲學家、同時也是諾貝爾文學獎桂冠作家柏格森(Henri Bergson,1859-1941)有關時間、存在以及持續的觀點也許會有幫助。以下翻譯文取自其早年作品<時間與自由意志>：

　　持續當中，有什麼存在於我們的外部呢？只有現在。或者用另一種說法更貼切，只有同時性。的確，外在事物會變化，但那些諸多瞬間的繼起，只有對記憶那些事物的意識來說是如此。我們在我們的外部，在一定的瞬間，觀察具有同時性的諸多位置的總體，然而在此時此刻之前，諸多同時性一個也沒有留下來。將持續放在空間當中，就等同於將同時性內部將其本身放置於繼起的位置，是相當明顯的予盾。因此，不應該說外在的諸事物持續，應該這麼說。也就是要說，這些事物之中，因為某些難以語喻的理由，而且也因為這些理由，我們在我們持續繼起的諸瞬間去考察那些事物時，無時無刻地，那些事物已經變化，必須如此去思考。理所當然，這樣的變化，不能解釋為用繼起這個片語賦予它新的意義，此外，也不包含有繼起。關於這一點，我們已經確認在科學及常識之間達成一致的意見。
　　基於這個理由，在意識當中我們所看見的，是無法相互區別的繼起之諸狀態。此外，在空間當中所看見的並非繼起，由於當後來的事物出現時，前面的事物已經不存在了，是因為這樣的意義下而互相區別的諸同時性。─我們的外部所存在的，是非繼起的相互外在性，內部所存在的，是不具相互外在性的繼起。(<時間と自由>p.270~p.271，中村文郎譯，岩波文庫)

　　柏格森的思想，有助於我們思考大數據時代裡面對過去留下的記錄該採取什麼態度。外在事物的變化，彼此之間並無繼起關係，只有在我們的內部記憶起那些事物時，外在性的事物才具有繼起性。然而這些繼起性並非真實的，因為外在事物實際上只存在於每一個瞬間，我們不必將它與過去視為有繼起、繼承的關係。換言之，個體(人)在思考的當下，我們所面對的都是只有這一瞬間才存在的嶄新世界，只要我們願意，我們可以是自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