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古殿analogy2020年4月
1.
過年期間在櫥櫃裡翻到一張老照片。照片裡頭有曾祖母、祖父母以及父親、伯父、姑姑。以姑姑被捧在手上稚小的模樣推察,這張照片大概是攝於民國四十四年、也就是姑姑出生不久後。如此推算,祖父三十三歲正值壯年。家裡經濟條件並不好,平常沒有機會上相館,這天應該有特別的意義。或許是慶祝姑姑出世,家中該出現的人員已經全員到齊,特地到相館拍照留念?祖父只在照片背面標註每個人姓名,動機已不可考。
這是父親年幼時唯一一張全家福合照。不過撇開這張意義非凡的照片不談,對於如何處理中陳年物品,家人之間至今一直難達到共識。最主要原因是父母之間對於物品處理的觀念天差地遠。
父親,一如照片裡,是貧窮出生的客家子弟,後來靠苦讀保送師大成為老師。出社會後生活雖然安穩不虞匱乏,但從小成長環境記憶使然,任何東西只要還能用都捨不得丟棄。家中總累積許多紙箱、瓶罐、塑膠袋,電風扇吸塵器壞了捨不得丟,說有感情。現在退休種菜,季節來臨吃不完的菜放進冰箱,做成醃製品,分享給親友,盡可能把長出來的都消耗掉,「不要浪費」。
母親娘家過去是花蓮市區有名的「林古鐵店」,外公林古憑鐵匠手藝扶養十個子女。林家生活衣食無虞,母親說街上叫賣零嘴宵夜的小販到家門口都會特別逗留,因為林家總有人會出來買點心給全家人吃。母親對物品的態度很簡單,能用的就用,該丟的就要丟,除非特別有紀念價值,家裡不要堆積用不到的東西。母親不是沒窮過,外公過世後家庭頓失經濟支柱,念大學時也曾窮到連隔天的飯錢都湊不出來。但母親卻從來不以為意,只認為沒錢就要想辦法,如此而已。
可想而知家裡對雜物處理的態度是多麼分歧。我多少能體會父親對什麼東西都捨不得的心情,雖然程度上還差很遠。我們家在我小時候物質生活並不充裕。老師這個行業在30多年前收入是偏低的,上國中以前共搬過五次家,有的借住,有的是租的,有的是學校宿舍,到好不容易買房子,父親又無法忍受附近噪音再次搬家。小時候唯一代步工具是一台偉士牌機車,全家一起出門加姐姐就是四貼。到小學五年級家裡終於買車,我還記得剛坐進新車聞到難聞的膠質氣味,以為這就是汽車正常的味道,所以車內才需要放味道很濃很濃的香水。隨著公教人員福利增加,家裡經濟情況逐漸改善,但即使到有寬裕的能力時,父親仍然不認為家裡有能力過寬裕的生活,直到家中物品一點一點汱換,終於超越父親腦海中生活的模樣。
對於丟東西這件事情,理智上我還是比較站在母親這一邊。畢竟家中空間有限,不可以無限制地累積下去。不論東西保存下來都有種種理由,當生活因為這些東西的存在而感到不愉快,應該能夠討論這些東西的去處,如果沒辦法溝通出共識,最終必須有人要出手去處理。
2.
想到這裡,再回想過去20多年聽古典音樂的經驗,似乎得到某些關聯。
前面文章提到過,高中時候在花蓮只有一家比較專業的唱片行,可以買到EMI、DG這些大廠以外的唱片。由於缺少購買來源,加上缺少與其他人交流的機會,很長的時間裡,我都是一個人緊緊抱著少數買到的唱片,反覆一遍又一遍地聽了又聽。那時候沒有想過錄音或音響好壞的問題,而且在沒得試聽的情況下,買每一張唱片都像是在賭博。例如買到的第一張福特萬格勒唱片,是某大廠牌1943年貝多芬第五、第七,矇矇的聲音和忽快忽慢節奏,實在難以了解福特萬格勒除了彈性速度以外有什麼過人之處。反而是透過外地朋友,買到BMG在1997年為托斯卡尼尼出一系列逝世40週年紀念專輯,那乾脆強力的貝多芬第五,第一次聆聽時不禁感動地流下眼淚。後來上大學,EMI推出世紀百大錄音,買到1951年拜魯特第九,才完全扭轉福特萬格勒在我心目中的印象。當然那張唱片現在聽起來音響是相當不理想的,但是在當時以及在後來十年多的時間,我都沒有聽過該份錄音的其他版本錄音,卻也絲毫沒有影響1951年第九在我心目中的地位。
後來有越來越多機會買喜歡聽的唱片。幾年前因「福特萬格勒的音樂與思想」粉絲專頁開始認識聽音樂同好,人也好,來源也好,接觸的面變廣了,可以聽到真正好音樂的機會也變多了。在古殿以及其他樂友家裡,總能聽到平常少有機會接觸的驚人聲音。是小提琴家屏息前後的急促呼吸聲,是粗曠極具臨場感的大提琴低吟,抑或是協奏曲中飄盪的緊張感,還是火車氣笛聲步步逼進、呼嘯、離去。才明白錄音技術竟然能保留下這麼多現場氣息,著實嘆為觀止。
不過音樂的震憾,往往在離開聆聽現場後,很快地就消去。駐留時間縮短了。過去,我總能一邊騎機車,一邊哼唱福特萬格勒第九到每個細節。穆拉汶斯基指揮<悲愴>如悲鳴般的長號聲,像刻印一般深深烙印在腦海裡。音樂駐留腦海裡的時間,過去像投擲出去的紙飛機飛得既慢且長,現在卻像指數函數,一離開高點就急速下降,雖然不致於歸零,卻在生活裡很快地降到難以再重新想像、重新感受的地步。「聽」的保鮮程度,似乎遺失在某個角落,很難再拾回。
不過這是很自然的吧。工作以後,有家庭以後,有越來越穩固也越複雜的人際關係以後,很多事情在生活當中東拉一下,西扯一下,主動也好被動也好,為了維持生活現有的局面,就要去面對它們。而且這種情況,我想,不只是我,絕大多數的人隨著年齡增長,即便單身,即便不必工作,這樣的情況依然會迎面而來,只是是以不同的形式,也許是比較抽象的形式出現。
與其說是社會環境使然,不如說,精神上以及生理上到了一個年紀,必然會到達另一個階段,肉體往衰老的一方緩行,精神則不斷被帶往新的境界。不只是人,其他動物也一樣,到什麼歲數該做什麼事,在群體當中扮演什麼角色,冥冥之中有一定法則,與生物分類中高等或低等無關,只是人類不一定能理解動物的精神活動。從這方面來說,眾生真的是平等的。而由於生理上的限制,當我們離十八二十越來越遠,也必須用符合年紀的方式與身體共處,活用既有的智識及經驗,意念驅動行動力,才能實現自我。
3.
福特萬格勒在<談音樂>一書當中,有一段探討音樂素材與進步之間的關係。福特萬格勒晚年的演奏曲目裡新音樂的比重相當低,這段內容有助於了解他對新音樂的態度。不只對音樂,對於了解「進步」一詞的真正意義也具有啟發性。
我們必須好好地接受,現實的進步不能夠只單單與素材結合。如果現實的進步只與素材結合,那我們實在是處在很悲慘的狀態呀。為什麼呢,因為素材,如果從本質來看,都是有限性的東西,用了就會變舊。可以說今天有新作用的東西,明天就變舊了,變得衰老了。實際的進步,都是首先從人類本身開始,換言之,是從心出發。不是素材的發展,是對於在心中的具體化,我們必須追求並發現自己真正的使命。藝術手段、調性、無調性的問題,歷史性的所有預想等等,當與以下的問題相比起來就全部顯得微不足道,也就是「現在的音樂有多少程度訴說表現出我們自身的事情?我們在這樣的音樂當中,有多少程度對自己進行再認識?」。
這個問題在本質意義來說是良心的問題。相反的,根本性的,是我們的音樂演奏的真理的問題。而且換言之,如同用藝術表明出來的一般,也是我們之所以存在之普遍真實性的問題。(<音楽を語る>,河出文庫,p.170-p.171)
4.
父親感嘆小時候家窮,沒有更多機會上相館拍照。而照相從原本由專業人士掌握,後來走向家庭化,數化位,隨身化,照相的態度也變得輕鬆化。對做晚輩的我想說,雖然只有一張相片,但鮮活地記錄下每位家庭成員的真實存在,已經足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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