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研究日本人的動機
隨著住日本的時間越久,我對日本人的好奇越來越深。一般來說到一個新的環境,一開始會感到不安。但隨著住的時間越久,了解的事情越多,這種迷惘的感覺也會漸漸消散。但是住在日本的感覺卻完全不同。如前面所述,剛來的時候得到相當多的照顧,生活上沒有什麼值得擔心的事情,但對周遭事情的疑惑卻越來越深。
首先是日文。日文雖然有固定文法,但是如果單憑課本上學到的日文,幾乎沒有辦法跟日本人正常交談。日文裡太多曖昧不明的語法,根據說話時候的情況,同一個詞表達的意思也跟著不同。例如「いいです」在課本上寫的是「好,很好」,但是去超市買東西,店員問:「要不要袋子?」時,如果說「いいです」店員並不會給你,他會認為你說的是「我這樣就可以了,不需要」。或是像「…かもしれない」在課本上是「可能」、「也許」的意思,但是實際上使用時卻不能把它當成是英文的「maybe」,因為它常常是配合說話者想表達的意思,而帶有不少主觀、甚至肯定的意思。
日本人講話常常講得不清不楚。當你用稍微嚴肅的態度向他們提出問題時,他們很容易馬上聯想到跟這件事有關的其他事情上面,開始思索你的話裡是不是有其他字面以外的意思,於是用兜圈子的方式來打探真意。透過一些其他看似不相關的事情來確認你心中的想法,猶豫、沉思、繞遠路,然後才又把話題再拉回原來的主題上。可是當你想得到對方明確的回答,希望得到一個「是」的肯定答案的時候,對方又會繼續猶豫,開始閃躲。如果只是生活瑣事,如買東西、問路等,這種傾向還不致於太明顯,但特別是問到跟人有關的事情,如「某某人說的話是不是這意思?」或是認真地問「你對他說的話有什麼看法?」的時候,得到的回答常常是「好像是…」「是啊,我也不太清楚,會不會是…」日本人似乎不太喜歡做出明確肯定的答話,而且在討論人的事情時似乎有很深的顧忌。
另外是我看歷史書籍發現的奇怪現象。那就是日本的歷史裡,除了織田信長、豐臣秀吉等少數幾個能完左右天下大局的大人物以外,可以說沒有出現過幾個大英雄。中國歷史裡,每個時代的開始一定都會有大人物出現,先了解這個大人物的生平事蹟,就大致能掌握這段時期歷史發展的脈絡。但是以日本的近代史來說就好,明治維新雖然出現不少知名的人物,但不論是西鄉隆盛、木戶孝允、伊藤博文、或是明治天皇本身,都不是能左右整個大局的人。大久保利通在明治政府成立初期制定許多重大政策,可以說是最接近大英雄的人物,但在維新名人之中卻最不被日本人懷念。後來的太平洋戰爭也一樣,不只沒有一個中心人物,之後在追究責任時也沒有人能確實承擔,決策單位人人有責,卻人人都不是首謀。和語言中表現出來的曖昧性一樣,政治、歷史之中也反映出日本人不確定性的性格。
為此我在語學院第一年結束前最後的演講大會裡選擇「曖昧的日本人」做為演講題目,為一年下來碰到太多不清不楚的事情發點牢騷。
但仔細想想,日本人雖然表達方式曖昧,卻不表示真的就是這樣懵懵懂懂地過日子。日本的工業技術精密,在世界上數一數二,只要條件許可,航空母艦、戰鬥機都可以自行生產;日本人守時,和人相約不會遲到,電車、新幹線不會慢分,京都市內的公車甚至可以精確到分。在團隊運動裡,例如棒球,更可以看到每個人為了團隊盡守本分,不偏不倚地完成被交付的任務。這些事情都說明日本人擁有精確處理事情的能力。但是為什麼言語表達會這麼曖昧?討論到人的事情會這麼猶疑不定?
為了找出合理的解釋,我開始從歷史書藉裡找描述日本人性格的書,因為這樣興趣漸漸從日本歷史轉移到日本人上面。這個轉變對我來說是很自然的。因為每天都會碰到愛說不說、說了又說不清楚的情況,對我這個理工背景出身的人來說,話沒講到一個明確的段落就結束不但難以接受,而且感覺不被尊重。
再者我也開始意識到,如果我來日本一年還沒辦法適應跟日本人相處的模式,那天理教如果在台灣要順利發展,「如何跟日本人密切合作」這個問題就非去克服不可。在商場上的合作只要雙方條件談得來,生意還是能勉勉強強做下去。但宗教上的合作很容易就會牽涉到與情感有關的判斷,對同一件事情的看法及感受不同,做法也會跟著不同。台灣人必須理解日本人怎麼想事情,才能找出適當的合作方式,教務才能順利拓展。對日本人來說也一樣。
但每當我說我在研究日本人時,常常會讓對方非常驚恐。「日本很現代化,但是人跟人之間背後的互動跟表面上看起來不太一樣。」、「說話的時候要考慮這麼多,不會覺得很複雜嗎?」、「廢除終生雇用制,那日本不就越來越不像日本了嗎?」、「我在研究日本人!」聽到這些話的日本人通常會禁聲,表情變得凝重,有時候像被嚇到一樣直接退開。我不明白他們為什麼這麼害怕面對這些話題,我只直覺地認為日本人有一部分的個性似乎是藏在外表之下,平常不會裸露出來,而且不論你怎麼去問可能都問不太到想要的結果。
我持續觀察日本人,也繼續閱讀討論日本人的書籍。雖然沒辦法馬上找出合理的解釋,但我慢慢觀察出一些日本人普遍抱持的心態。而其中收穫最多的不是從書上得來,主要還是從生活之中一點一點體會得來。
- 重視「心態」與傳承
語學院第二年的課程,其目標是要培育未來在世界各地的天理教的領導者。這一年的課程當中有許多實習課,和第一年純粹當學生不同,除了教理及日語等教室課外還有許多戶外課程。這些課程都是先將各活動的負責人選出,由負責人與老師商量之後再向同學說明,包括有佈教實習、福祉實習、聖勞活動(類似一般的義工活動)、祭典儀式練習等。也因為這樣有不少機會可以跟老師一起開會,進而了解他們對組織活動的看法。
每次新的活動開會之初,老師一定會很有耐性地向我們解釋這個活動的意義。「以後我們每個月都會有一天到外面佈教,年底有一次為期一週的佈教實習活動,你們知道為什麼要佈教嗎?」「醫院的患者們雖然行動不便,但不少人已經成年,甚至年紀比我們大。希望你們去的時候不要只是抱著幫助他們的心情,把他們當成朋友,聽他們說話,陪他們一起玩。」「除了防止意外發生之外,為什麼隨時都要有人在神殿值班?」老師常常不厭其煩地教導做事情時該抱持的心態。後來我去大阪念書,任何集體的活動,不論是正式或非正式(包括喝酒吃飯),只要是活動開始之前,一定會有人出來說明進行這個活動的緣由。
日本人很重視「用什麼心態面對事情」。媒體上,政治人物常說:「我們會謹慎觀察事情的發展。」「保持緊張感,一步一步做下去。」越大的官通常話越少,即使說話常常只是表現出自己對這件事情關心程度,很少對政策內容做出具體的指示或說明。棒球選手受訪時也常說:「我會繼續加油。」「回去好好反省,希望下次做得更好。」「投球內容不好,能贏球謝謝隊友幫忙。」或者相撲選手在賽後接受訪問說:「心情不鬆懈,好好專注於接下來的比賽。」在對內容進行說明以前,他們會花不少心思去表明心意,以及確認彼此對這件事情的認知,然後才會去說明細節。
語學院兩年課程結束後我進入負責處理各國佈教事宜的海外部工作。有一回一位哥倫比亞教友遭到歹徒綁架,有生命危險。海外部長告訴我們:「希望大家如果接觸到相關事情能保持冷靜,團結一心,如果自己沒辦法處理要向上承報,一起謀求解決的方法。」日本人同事聽到這些話以後就安心下來,不久後人質被安全釋放。但事後和一位美國同事聊天,他抱怨:「真是莫名其妙!部長叫我們冷靜以外什麼事也沒講。碰到什麼狀況怎麼處理完全沒有說明。其他人聽到部長這樣講竟然沒有任何疑問!。」但對日本人來說,即使碰到這種突如其來的事情,只要確認彼此對事情有相同的態度就能感到安心,對細節往往依靠慣例,或等待開會決定下一步該怎麼辦,個人很少進步一做更多的揣測。
此外,從跟老師及後來和同事接觸之中,我也發現日本人很在意一件事情過去怎麼做。在台灣,接手一件事情的時候,我們往往有很大的自主空間去處理它,在符合大原則、大方向之下用自己喜歡的方式去做。日本人在接到一件工作的時候,往往會盡可能去了解過去的作法,然後跟從,盡可能減少獨自嘗試,直到對事情有足夠掌握能力之後,才會開始嘗試做些變化。
已故的台裔作家陳舜臣在其著作「日本人與中國人」之中指出,日本人是保存天才,中國人則是製作目錄的專家。日本人得到好的東西以後總是盡其能事去保存,例如在奈良的正倉院裡藏有許多從唐朝傳來日本的文物,許多文物經過1300年色彩依然非常鮮豔,反而在中國已經看不到。中國的文人則是在經常改朝換代的歷史背景下,對編輯書目有超乎尋常的熱情,比較不同時期的官民書目,就大致能查出哪些書在什麼年代佚失。
在語學院裡,老師每年在學期開始時總會將一年所有的行事曆訂出來,而且教學進度也是在年頭就已決定,而一年下來課程真的就會照當初訂下來的進度一一實現。日本人在這方面確實相當了得。就像愛惜文物一樣,他們善於追循前人累積下來的經驗,在實作、了解,有足夠經驗之後才去根據它的優缺點進行優化。語學院的老師們逐年累積經驗,一點一點改良授課內容,找出最適當的課程安排。
這種態度也可以說是日本工藝精良、研發能力強的主要原因之一。他們會不斷承襲前人留下的經驗技術,尤其像金屬加工廠、傳統藝能之類需要長時間經驗累積的環境裡,新人入行之後往往要好幾年才有辦法獨當一面,許多狀況在學習的過程裡不見得能馬上明白它的意義,但前輩會將經驗用細心地傳授給後輩,而且盡可能不參入個人的見解,只傳授最基礎的要領,同時也一邊磨練後輩的心性。磨技即磨心,任何學習技藝的場合對日本人來說都是磨練心性的場所,提升技術水準所需要的精神磨練,日本人對此具有如宗教般的情操,再多的苦也會忍耐下去。這種態度使得日本在有心從事的各種技術領域都能達到高度的精緻化。
但是這種尊重既有成果、注重累積性的習慣,不久之後我發現有個很大的缺點,它容易使人對事情沒有主動積極思考的能力。外在環境穩定、過去的經驗可以一點一點傳承下來的時候看似沒什麼問題,但當外在環境改變迅速、需要用新的方法、新的格局來面對的時候,往往沒辦法迅速捉到方向。在強調精良、變化較慢(如重工業、汽車工業、精密機械)或與外在變化較無明顯關聯(如傳統的餐飲業、或由日本主導的動漫產業)的領域裡保有一定的競爭力;但在變化快速的產業(如電子通訊產業)就顯得步伐蹣跚。另外因為不善於打破既有的框架,比較高度抽象、經常包含似是而非與予盾的社會改革領域,日本人幾乎可以說是束手無策。這部分在之後會進一步討論。
- 秩序
另外和台灣人很大不同的是,日本人非常注重秩序。到日本旅遊印象最深的地方是什麼,我想可以簡單歸納為秩序、美感以及禮儀,其中秩序感可說無所不在。從步出機艙的那刻起,動線標示、機場的佈置擺設,到工作人員一絲不拘的工作態度,馬上就會讓人意識到和台灣的差異。
這種注重秩序的態度存在日本人生活中的各個角落,彷彿是日本人基因裡的一部分。不論是行車遵守交通規則、公車計程車排隊進站、行人走斑馬線過馬路、排隊買車票上車;或在風景區、演唱會、球賽等場合,日本人都會堅守秩序。2011年東日本大地震的時候,日本人守秩序的美德強烈地映入世人的眼裡。失去家園的災民們在臨時避難所裡秩序井然地將個人物品收納在被分配到的地方,領取補給物資時不管要排多久也安分地留在列子裡,公共空間始終保持乾淨暢通。即使最基本的生活遭到威脅,日本人依然會謹守著秩序。
跟日本人共事的時候,更可以感覺到他們對守規矩的認真程度,對於規定好的事情他們一定會認真去遵守。我在念研究所時由於日文不夠流利,新生活也無所知,指導教授和系方商量安排研究室學長給我生活指導。學長在學期初花了一個下午茶的時間很認真地跟我討論這個學期要做的事情,其實就是每週2個小時的輔導時間,把要做的事寫在計劃書上。但那只是要提交給系辦的書面報告,實際的內容不易照著計劃書走。實際上學長對我最大的幫助是幫我改日文文章,因為研究室每週固定的研究會上必須把英文論文翻成日文,為了改我的譯文他每週花的時間都超過2個小時,這也是老師找他幫忙最大的目的。不過學長還是不放心,他決定每個禮拜一下課後幫我課業輔導,於是我們一起選了一本書當教材,他也確實每週幫我上課。雙倍的終點費也不足以償還他為我的付出。
雖然這只是個小故事,但是讀者可以想像這樣的一群人在一起工作是什麼樣子。當上面的人發佈一項規定之後,下面的人會全力去遵守,整個組織很容易就能執行既定的計劃。念研究所期間,同樣的態度在學校組織裡也可以明顯看到,當學院或系決定了一個政策之後,老師們就會真的把這件事情當成一回事,好的方針很快就能傳達到最末端的學生。例如我在大阪大學學的是英美哲學,但是也修了好幾門機器人有關的課,因為研究機器人的工學部教授們想做出更有人性的機器人,於是找哲學、心理學的老師幫忙,成立了機器人工學的研究團隊。我的指導教授加入團隊之後也很認真地發表相關研究論文,並且鼓勵研究室學生參與相關研究。由於老師們認同這個共同的目標,並且實際地推行到研究室裡,研究計於是真正落實成為跨領域的學術研究,將本位主義降到最低。
不過在一般日常生活裡,日本人守規矩的程度又讓人有不自然的感覺。例如搭乘電車的時候,你通常不會聽到有人交談,即使有也止於兩人之間才聽得見的程度。在百貨公司、賣場也很少看到小孩跑動、大聲喧嘩,餐廳裡像台灣的家長為讓小孩乖乖吃飯弄得筋疲力竭的情況也很少出現。甚至在風景區、球賽散場後留下的垃圾也不多,大家不只是遵守動線,更全力配合各個場所的規定。一位在日本工作的日裔巴西朋友談到2011年311東日本大地震的時候說:「一般碰到這種災害的時候,災民不應該這樣子守秩序排隊領取物資的。發生這種事情商店被砸、暴動,甚至死幾個人都很正常。失去親人、財產還這麼守秩序,日本人真的很奇怪!」從熱情洋溢皫中南美洲來的他已在日本工作超過10年,對於日本人的情感反應仍有許多地方無法認同。
日本人是用什麼心態在守規矩?他們是不是真的明白守規矩的意義?在往後的內容裡我會陸續指出我的看法。在這裡僅需知道,日本人守規矩的心態非常根深蒂固,即使面臨生命威脅的外在變化時仍然不會動搖。這裡面必然有某種執著超出了一般我們對「守規矩」的認識。
- 禮儀
和守規矩一樣根深蒂固的觀念是禮儀。禮儀可以說是守規矩行為的延伸,但又多了對心中秩序的要求。許多人對日本人的多禮有所誤解,以為每個日本人都如禮儀表現出來的一樣客氣。這些禮儀其實是帶有強制性的社會規範,應該把它當成像軍隊裡跟長官行禮一樣,它無關真不真心,是非做不可的事情,而且還被要求看起來必須很誠懇。雖然大家都對日本人多禮不陌生,讓我先講一個小故事來說明日本人多禮到什麼程度。
有一天黃昏我從上班的地方要回宿舍的路上目睹了一場車禍。兩位高中女生一邊騎腳踏車一邊聊天,一個不留神,靠車道外側的那位在轉頭說話的時候沒有看到前方岔路一台婦人騎著的腳踏車已經探出頭準備要過馬路,結果就這樣撞了上去。婦人從側面被撞上後應聲倒下,女學生也失去平衡跌倒在地,兩個人就這樣各自面部朝上躺在地上。幸好速度不快,應該都只受皮肉之傷。我把自己的腳踏車停下來看能幫什麼忙,女同學的同伴也正準備趨前詢問狀況時,我看到一個很不自然的場面。女同伴在靠近之後就光站著,一句話也沒說,兩位沒有明顯受傷的人卻一動也不動,躺在地上足足有5~7秒之久。突然間兩個人大約在同個時間起身,用非常平穩的口氣問對方:「你還好嗎(大丈夫)?」然後又互相說「對不起(すみません)」。兩個人臉上沒有露出任何不悅或疼痛的表情,看起來就像是走在路上不小心擦肩撞上一樣。在確認對方無礙之後,婦人一邊說「すみません」一邊離開現場,女同學的同伴在婦人離開後才開口說:「你還好吧?根本就沒看到…」兩個人七嘴八舌地離去。
雖然只是件小事情,但從這裡可以看出來,日本人,就像孔子的門生子路一樣,即使在生命安全受到威脅的時候也依然非常在意自己的舉止是否合宜。她們沒有皺著臉喊痛(除非真的痛到不行),也不會立刻馬上衝上前去理論或問候對方的傷勢,而是忍耐著,觀察四周環境,確認之後再做出符合禮儀規範的行為,等退離現場才表現出個人真實的感受。
和規矩一樣,日本人的禮儀非常繁瑣,所有的年齡層及身分都有與其相符的禮儀。小孩子從小就在父母的教導下學習觀察四周環境,了解自己在人群之中該扮演什麼角色。到了大一點之後,對身分的觀念更加清楚,也越來越知道要如何在有人的場合裡維持和諧的氣氛。在大人面前他要表現地懂事,辛勤愉快地接受大人吩咐的任何事情,讓大人歡欣;在年紀較輕者面前,他要像個大哥哥或大姐姐,沉住自己同樣好動的個性,扮演保護幼小的角色。懂事之後,做出符合自己身分的行為舉止是他在社會上立足的最基本條件,不論是學校前輩、後輩的關係,在公司內不同部門間以及對外的應對進退,都要遵守許多明的、暗的禮儀規範。即使在家裡禮儀依然沒有被忘記,爸爸的、媽媽的、或成為爺爺奶奶以後,都有應該遵守的分際。
並不是說只有日本人才好禮,但是只有日本人把禮儀弄得這麼制式化。德川家康開啟江戶時代後,為防止戰火再起,制度了嚴格的禮儀規範,這些規範就像遺傳基因一樣,明治開國近150年後的今天依然緊緊依附在日本人身上。韓國人比日本人更嚴格遵守長幼秩序,韓文和日文一樣也有複雜的敬語使用規則。但是一般我們並不覺得韓國人特別多禮,也不會覺得和韓國人在一起有什麼不自在之處。韓國人和台灣人一樣在美國等國外生活也能融入當地,甚至左右當地的政治經濟發展。但日本人的多禮卻造成了他們與外國人之間相處的障礙。在彼此還很陌生的時候日本人多半能留給人好印象,但是熟識一段時間之後他們依然緊緊地守著禮儀,依然對人畢恭畢敬,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拿到客套直接面對人。隨時保持「警戒狀態」使日本人難以進一步親近,因為至少對台灣人及世界上大多數人來說,輕鬆談話是成為好朋友的先決條件。
更正確地說,日本人在意識清楚的狀況下就很難忘記禮儀。相信不少與日本人喝過酒的人都見過他們喝酒後放鬆的一面。不少日本人喝酒後失去自我控制的意識,真性情不受禮儀束縛跑出來「閒晃」,甚至有的人喝酒前後的樣子差太多,讓人搞不清楚哪一個才是真實的一面。
- 美感
日本人要向人說明日本文化與中國大陸文化不同時,除了日本人明顯比較守秩序以外,另一項有力的差異是日本人普遍具有較高的美感。這一點對任何去過中國和日本旅遊的人來說是再明顯不過的事實。不需要去比較偉大的建築或是精緻的藝術品,只要看有沒有將美落實在日常生活之中。
日本的街道整齊乾淨,不論是在人口稠密的東京、大阪或是一般鄉下都沒什麼不同。有院子的住家一般都會種些花草樹木,並且認真照料。沒院子的人家在門口擺幾口盆栽,或架起支架、細繩,讓藤蔓類植物攀爬。日本家庭雖然一般都狹小,但像台灣家裡東西堆在椅子上、不該出現的東西長期大剌剌地佔據客廳某個角落的情形很少出現。和台灣一樣地小人稠,日本人不管是蓋私人住宅或是興建公寓,都會注意盡量不造成整體空間的突兀感,在風景區更會特別用心,雖然開發造成一定程度的破壞,但比起台灣程度上依然好許多。
日本的藝術家從明治維新開國以來就持續活躍於世界舞台。從早期讓西方驚艷的浮世繪、版畫,到20世紀前期逐漸結合歐洲元素融入傳統,再進化到純熟地在不同風格表現方式上做切換。安藤忠雄的建築、宮崎駿的動畫都走在各自領域的最前端,在日本的骨幹裡夾帶著豐富的歐美元素,相信許多人都非常熟悉。
要說日本美的特徵是什麼不件容易的事。我聽過幾個中國朋友去了京都、奈良以後說:「跟中國的很像。差不多。」一部分的中國人還是習慣把日本傳統建築風格直接當成是中國傳來的。的確,奈良東大寺入口的南大門、法隆寺等老廟是典型的唐宋風格,很容易讓人以為是中式建築直接移植過來。但同樣的,想想日本人在台灣留下的有名建築,如總統府、台南的台灣文學館、台大醫院等,同樣是出自日本人之手,卻是這麼徹底的西洋風,而且同一時代裡日本人還蓋了許多傳統的木造住宅,也曾經留下純粹日本式樣的神社。
不只是建築,要為這些不同年代、不同風格的美學找出一個連貫性的解釋的話,最簡單的解釋是日本人非常富有彈性,不同年代裡主流的東西他們都可以充分消化,然後變成自己的東西。在文化萌芽到醞釀的過程裡,日本所接觸到的外來文明只有中國大陸、朝鮮半島,以及跟著佛教傳來的印度文化。後來印度佛教的影響力衰退,到15世紀西歐開啟的大航海時代為止,相當漫長的時間裡中國大陸及其強大影響下的朝鮮半島成為唯一的外來文化來源。16世紀戰國時代期間,葡萄牙、西班牙的傳教士及商人一度為日本帶來嶄新的文化元素,但隨著江戶時代鎖國,外國人皆被驅逐出境。一直到到明治維新開國,西洋文化元素蜂擁進入日本,刺激了日本美的進一步的發展。
但是面貌雖然與時俱進,日本人對美的事物卻一直保有獨特的鑑賞能力。他們先是模仿,待熟練之後就粹取其中精華的部分,成為本身的美的元素。藝術家的作品往住代表其個人風格,但日本藝術家身上常常能感受到日本式獨特的美:清麗、自然、情感溫和、禪意,加工精細卻盡可能不留下人為的痕跡。
民初聞人戴季陶(傳賢)曾經留學日本,擔任過孫中山先生秘書,和蔣介石交情匪淺,也是蔣經國之弟蔣緯國的生父。他曾經寫過一本見解精闢的「日本論」,裡面有2篇討論日本美的文章。在這裡選出幾段我認最重要的部分:[1]
- 這一種日本趣味,很不容易以言語形容,也不容單講一兩點所能概括。然而我想稱讚他一句話,就是“日本人的藝術生活,是真實的。他能夠在藝術裡面,體現出他真實而不虛偽的生命來”。我還想稱讚他們一句話,就是“日本的審美程度,在諸國民中,算是高尚而普遍”。
- 如果我們從他的德性品格上去分析起來,崇高、偉大、幽雅、精緻這四種品性,最富有的是幽雅精緻,缺乏的是偉大崇高,而尤其缺乏的是偉大。…《徒然草》[2]的序文上說:“在花間鳴的黃鶯,水裡叫的青蛙,我們聽到這些聲音,就曉得一切有生的生物,沒一樣不會作歌。”這一種自然審美的趣味,在日本的確是很普及。不過氣局偏小,沒有平原廣漠、萬里無雲、長江大河、一瀉千里的氣度,是他一般的缺點。日本人一與中國人交際,最令我們感覺不愉快的,就是這一個性格。然而絕不是一二百年乃至三五百年所能變革的。日本人這一個民族,至少也有了二千幾百年的歷史。他在這二千幾百年當中,不斷地受著氣候、地理、歷史的感化陶融,連好帶壞,成了今天這麼一件東西,好是他的習性,壞也是他的習性。
- 日本民族一般比中國人審美的情緒優美而豐富,這恐怕是的確的批評罷。…日本人對於自然美的玩賞,是很有一種微妙的情趣的。最使我們注意的是造園、盆栽、生花[3]。把某處的天然風景縮小若干分之一的一個園林,把某處的某一株松柏的奇古形態做標本造一個盆栽,把某一家的畫法做基礎開出一種生花的流義,這些還是頂普通的外形。在這當中,更潛伏著很特殊的想像力和創造力,使死的東西添出生意。胡床[4]邊的蘺落,決不使我們生城市山館的厭氣;優美的茶間當中的瓦壼竹檔,絕不使我們發生瓦蓋草堂的惡感;村落間牆壁上貼著的浮世畫,絕不令我們覺得有看三官神像那樣的劣等情緒;乞食的窮和尚,吹著古韻悠揚的尺八[5],比之我們聽宣卷,要深幾十倍的耽想中古時代歷史。這種種地方,都是人人很容易察覺得到的。
- 我們要看得見日本文明的建設,是在很低級的民族部落時代,硬用人為的功夫,模仿中國最統一最發達的盛唐文化。這一種建設,當然不容易使民眾咀嚼得來的。由統一的公家制度變為分裂的封建制度,就中國的歷史比較起來,很像是開倒車。其實把當時日本社會組織和文化普及的範圍看來,便可以曉得封建制度的產生是各地方需要文化普及的自然要求。所以後來德川三百年的治世,不特把日本民族的勢力結合起來,而且把從前壟斷在京畿一帶地方少數貴族手裏的文化普及開來。就藝術上,在德川中葉以後,民間文學、民間美術的發達興起,是日本空前的巨觀。而且這一個時代的特色,是一切文藝都含著豐富的現實生活的情趣。同時一切制度文物,也都把“人情”當做骨子。日本民眾好美的風習和審美能力的增長養成,確是德川時代的最大成績。
從戴季陶的分析,我們可以看出日本美有三個主要特徵。一個是受天然環境的影響,使得日本人缺乏大陸性格的豪氣,「格局偏小」是事實,但另一方面也塑造出幽雅精緻的品性。第二點,戰國時代到江戶時代期間,原本掌握在京都一帶貴族手中的文化普及開來,使日本文化在江戶時代步入燦爛的成熟期。不只是藝術,由於這些文化都與德川家有所連結,「一切制度文物也都把“人情”當作骨子」,這種傳統延續至今,現在的日本戲劇裡(也包括電影、電視連續劇、動畫、漫畫、小說等)人情義理常常是故事的主軸。對傳統藝術工作者來說,將前人的恩德及理念傳承下來依然是相當重要的課題。
第三點,日本最初與朝鮮半島接觸時,本身的文明程度相對起來還相當的低,但從7世紀起,他們「硬用人為的功夫模仿中國最統一最發達的盛唐文化」,之後再用幾百年的時間,到鎌倉時代(1192~1333)才從原本的仿效消化成具日本特色的文化[6]。這裡戴季陶點出一個日本人思維裡相當重要的特色,那就是他們認為有值得效法學習的對象時,就會從對象身上先囫圇吞棗地先把這些好東西附在自己身上,之後才慢慢去消化。往後在1000多年後明治維新以及二次世界大戰後的民主化,這樣的特徵一再地出現。
但明治維新和漢化不同,維新之後國門敞開,無法再像過去一樣關起門來花數百年的時間慢慢咀嚼。革命的激情褪去後社會的價值觀混亂,不論在國際或國內,日本都找不到可以明確遵循的方針。這是最後盲目走向軍國主義的最根本原因。關於這點之後會再慢慢討論。
- 缺乏現實感
想像一下以下的情況。一位朋友請你去機場接兩位客人,一位是日本人,另一位只知道是中國人,並且要你分別帶他們去不同的旅館。有嚴重重聽的你,無巧不巧今天出門忘記帶助聽器,已經出門來不及回去拿,只好硬著頭皮直接去機場。見到他們後,你要怎麼分辨哪個是日本人,哪個是中國人呢?
不過即使聽不到聲音,要分辨哪個是日本人還是非常容易。首先你分別和他們握手,一位在你筆手畫腳自我介紹的時候就非常認真地注視著你,但當你伸出手的時候他突然緊張起來,帶著戒慎恐懼的表情伸出右手。另一位一開始帶著懷疑的眼神看著你,等你表明身分以後便安心下來,輕鬆地握完手後,便不慌不忙地跟著你走。
你們在機場簡單吃一頓飯。一位始終挺著身子,一邊吃一邊表現出很好吃的樣子;另一位不掩飾旅途的疲態,安靜地吃著自己碗裡的飯。吃飽飯後一起坐上計程車,一位上車之後很自然地把門關上,另一位則先猶豫了一下才伸手關門。
走在台北街頭,剛好路上有街頭藝人表演。你稍微停下腳步。一位相當配合,做出愉快的表情一起觀賞;另一位的專注力只持續幾秒鐘,接著只是禮貌性地陪同。
這幾件事連貫起來,你大概已經知道哪位是日本人,哪位是中國人。分別送到旅館時,一位主動靠近向你握手表達謝意;一位則略顯緊張,給你一個深深的鞠躬。看到這個動作以後,你很確定自己沒帶錯路。
日本人不管到哪裡都一樣,永遠與眾不同。他們心目中似乎有個如柏拉圖理想國般的世界照著某個固定的模式在運作。只要是在日本長大,即便之後到外國長住或是常常與外國人接觸,從小養成的生活習慣還是很難被改變。
固定化的原因有許多,最明顯的原因是從小受的禮貌教育。家長從小就貫輸小孩對人要有禮貌、注意自己的行為、不要給別人添麻煩,他們總是不停觀察其他人的動態,同時不斷地反省自己的作為是否符合大家的期望。這種自我督促的心態在家庭以外的生活也沒有鬆懈的餘地。在學校,老師及同學依然用同樣的態度彼此相處,不斷地觀察其他人的行為及話語,然後做出符合場面的反應。雖然在學校並不是每個人都像家人這麼善良親密,即便是如此,他們仍然盡可能不做出任何對人不敬的行為。尤其在學長姐學弟妹制嚴格的團體,如體育性社團裡,這些禮節又更加被強調。就像當兵一樣,見到什麼人要怎麼問好,在什麼場合該抱持什麼樣的態度,他們的心情總是一半懸在半空中,深怕自己哪個地方做得不夠好,於是盡己所能去符合大家的期望,一方面也為自己爭得面子及滿足感。但差別是當兵有休假的時候,當日本人卻沒辦法。他們自然而然把這些都看作是對人的基本態度。
這樣的「行為矯正工程」除了父母親以外,最重要的角色莫過於當事人的直屬前輩。就像剛下步隊的新兵接受學長指導,或像進入規矩超級多的公司一樣,學長姐是融入環境的關鍵人物。除了直屬前輩外,整個環境也會注意這個新人是否有進入狀況,團體之中只要有誰讓團體沒辦法順利連作,那個人就會成為大家的眼中釘。這個時候你和你的前輩是共同體,對團體來說,前輩有義務帶領你進入狀況,如果新人沒辦法在被允許的學習時間裡符合團體的要求,前輩要負最大的責任。對前輩來說,有沒有把新人教好關係到他在組織裡的地位,因為在他之上也有他的前輩長官,這些人也同時承擔同樣的壓力。由於每個人在成長的背景裡,人跟人之間的關係在表面上都被要求有和諧的互動,即使從家庭、學校踏入複雜的社會裡,日本人依然相信只要每個人努力做好本分,秩序就可以繼續維持下去,人跟人的關係也能維持和諧。
2014年初,獨立行政法人理化學研究所年輕研究員小保方晴子以一篇捏造的再生醫療論文登上1月號的權威科學期刊「Nature」,不久後馬上被發現論文涉及造假。在進行調查的過程中,她的指導者笹井芳樹因善後事宜筋疲力竭,於8月自殺死亡。小保方本人則在同年底因無法再現原本的實驗結果而離職。因為個人的過失使整個團體蒙羞,指導者的能力甚至操守都會遭到質疑,其所承受的壓力不亞於過失者本身。
這樣的人跟人相處模式是怎麼開始?是誰規定非做到這些不可?其實這樣的相處模式並不是日本人獨有,我們小時候都被教導過同樣的事情。看到人要問好、得到別人幫忙要說謝謝、時時替別人著想、東西髒了要馬上清洗、不要亂丟垃圾…青年守則上都寫得清清楚楚。這些並非日本人發明,但是可以說,只有日本人把它做得非常徹底。一般到了一個年紀以後,那個年紀有不少人稱為「懂事」的年紀,我們就不會再嚴格地遵守這些規矩。一方面是因為生活變得複雜,除了少數人品高潔或是「閒閒沒事」的人以外,沒有人有那麼多的精力去做到每個小細節;此外,經過足夠長時間的訓練,這些生活態度已經被深化(或遺忘),即使不花太多精力去做也能夠將同樣的心意傳達給對方。雖然它是判斷人態度好壞的依據,但我們的社會裡對這些事情並沒有強制性要求。日本人的差別在於,他們到了成年之後還是被要求必須做到很到位。
也許我們可以說,日本人缺乏看破外在形式的能力,因此使得他們被形式左右,無法藉由直接明瞭事情的本質來進行人與人之間的交流。但也因此他們會盡自己的力量去維持形式的完整,對於任何細節都相當苛刻地追求完美。雖然在人的方面讓人感到缺乏現實性,但對事情頑固、吹毛求疵的精神也是日本的魅力所在。
- 日本版的理想主義者
寫到這裡,相信讀者已經看出「日本式理想主義」的特徵。由於日本人總是將注意力放在外在,也就是本身以外的世界裡,因此和我們熟悉的「美國式理想主義」或「歐洲式理想主義」不同,日本式理想主義跳過了一個很重要的要素,那就是「個人」。
一般我們所說的理想主義者,指的是一個人(或一群人)對現有的事情感到不滿,他(們)心中有個藍圖,認為照著這個藍圖走的話可以把事情帶往更好的方向,致力於實現這件事情的人,我們稱他為理想主義者。西洋版的理想主義者看透了現實世界的虛偽與不公,他從現實之中抽離出來,在不被世人認同的情況下,憑著強大的自我,不畏周遭人等的數落,一步一步朝著理想前進。自我,是他的最佳伴侶,有時候也是唯一的伴侶,不但給他堅持下去的依靠,並且指引他一個明確的方向。累了,倦了,自我這盞明燈都不會熄滅。他在更年輕的時候將自我塑造出來,而現在,自我像是他的良師益友,陪伴他度過實現理想的路途上辛苦的每一天。
但是日本版理想主義者的故事完全不是這樣寫的。日本版的理想主義是主人翁從小就被放在一個理想的人際關係裡面,為了滿足這些已經被制定好的人為規範,而盡可能的徹底貫徹。西方式的理想主義者主要是在追求更平等的社會,因此致力於打破現有的社會框架,但是日本的理想主義者則恰好相反,他們是極盡可能的去維持現有的社會框架。可以從日本人的身上看到,社會、國家的議題不是他們所關心的。他們不會去質疑現有的框架,反而認為質疑這些框架有損自己的形象,那表示你否定了現在,藐視別人的身分地位,也否定在社會框架中生活的自己。他們竭盡可能地遵守所有制定好的制度及規範,藉此讓別人相信他努力、認真、非常樂於為人付出。雖然他的心裡多少都被這些規範弄得疲憊,但是每當有抗拒的念頭出現時,他會感到挫折,為自己沒辦法坦然面對這些社會責任而感到內疚。
是啊,就是這份內疚感,他不知道怎麼去面對。從小到大,他總是盡可能地滿足每個人對他的期待,即使有時候跟人發生不愉快的事情,他總是會拿出最大的誠意率先道歉尋求和解,而且通常也都能得到正面的回應。在他的觀念裡,人跟人的關係可以永遠保持和諧,不管有多少人,一起做的事情有多複雜,只要每個人盡心為別人著想,就可以一直保持和諧的關係(他從來沒有考慮過文化差異的問題,他的生活裡不存在「異國文化」這種東西)。他認真做好人,努力完成所有被交付的工作,他也願意付出任何代價來滿足別人對他的要求。
這是日本版的理想主義者。他們相信只要做好修身,天下就會太平。
社會對完美品德有強烈要求,日本人很難抵抗這股壓力。他們永遠像剛入學不久的新生,對什麼事都懷著警戒的心情。只要人在日本,只要身邊有日本人,這種心情就難以得到解脫。所以日本人需要喝酒,喝酒不只是助興消遣,更是生理需求。所以日本人喜歡來台灣,台灣人對日本人很友善,社會氣氛開放,可以暫時放下在國內的緊張感。當然不用說,他們也喜歡夏威夷、義大利、法國。不過因為對秩序有出自本能的要求,東南亞、印度或許有點不適合。而在追求理想人格的另一面,日本的次文化為這麼這麼發達也就很好理解:內心不夠端正完美的人格特質平常不能隨便表露出來,需要透過次文化來滿足這方面的心理需要。
關於日本版的理想主意者,最後,我想要留下幾個問題先給大家思考。第一,如果大家都在追求完美的人格,但是當心裡所想的與社會規範要求不一樣的時候怎麼辦?也就是說,自己真實的品格與慾望、喜好沒有到達外在要求時,日本人要怎麼表達?
第二,即使每個人都努力當好人,但是在人數眾多的組織裡,因為觀念或做事的方式不同,衝突仍然無法避免一定會發生。或是對組織有利、但對社會卻是不利的事情,碰到這種情況時日本人要如何去思考?又例如,為了自國利益發動侵略戰爭影響他國人民生活,這樣巨大的責任要由誰來承擔?日本人又是如何去思考?
第三,也是最大的問題點。這種沒有經歷思想淬鍊的理想主義究竟禁得起考驗嗎?當日本人到外國獨立生活,沒有來自社會壓力的時候,他們的行為舉止還能保持像在國內一樣高水準嗎?可以,是為什麼?不可以的時候,怎麼辦?
在接下來的章節裡,這些疑問會一點一點明朗開來。以上三個方面的疑問,這幾年來我不斷地找機會問日本朋友,希望從他們口中得到滿意的答覆,但是總是事與願違。雖然戰爭問題確實會觸到他們的痛,但我發現只要問到這種因觀點不同所造成的矛盾時,日本人幾乎都沒有辦法講出有說服力的說法。也因此我了解到,謹守本分的封建時代生活觀,在日本人的腦海裡已經根深蒂固。雖然在表面上他們總是快速地吸收外來文化,但由於人倫關係的思考架構受到限制,真正內心的想法無法如實地表現出來,也無法從別的世界的角度來檢視日本或個人的行為。換句話說,身為一個外國人,以外國人的價值觀來理解日本人,或是日本人對本身的特質做自我分析時,往往很難對真實情況做出完整的描述。這是在理解日本人時經常會碰到的障礙。
- 對世界的參與度
想像一個傳統的村莊,裡頭的人口不多,就當它有25戶人家、150人吧。村莊不大,但受老天爺的恩惠,有美麗的山,有肥沃的田,雨量充足,距離海洋也不遠。村裡的人主要以種田維生,同時也養家畜,有些人固定到海邊補魚,過著自給自足的生活。姑且稱它為「和平村」。
村莊的四周環海,在西南方向的海峽對岸有另一個村莊,也是他們唯一的鄰村。偶而,村裡的人在有多餘食物及手工藝品時,會到鄰村去進行交易。但機會不多。原因之一是交通不便,要花好幾天才到得了。語言不通也是一個障礙。而且最麻煩的是,鄰村的人性格剽悍,體格強壯,每次去交易都會感到一股壓迫感。他們有很好的農具,每次交易換來的農具對田裡的工作都相當有幫助。但由於村裡人口不多,基本上可以自給自足,因此對這些工具並沒有迫切的需求。跟對方的交誼不算深,大概知道對方是什麼樣的村落,但還稱不算彼此了解。不好也不壞。
鄰近的這個剽悍村莊,會養成這樣的性格有它的原因。它本身的土地也不大,人口也不多。可以的話他們寧願像和平村一樣,過著幾乎與世隔絕的安靜生活。但事與願違。就在離村子不遠的地方有個大村子,附近還有幾個小村莊。這些村莊平常雖然平靜,但有時候會進入其他村莊作亂。為了自我保護,剽悍村的人不得不把胳臂練得粗壯,嗓門喊得宏亮,好在爭鬥的時候不會輸掉;他們也不得不對外人處處提防,防止僅有的居住地區被奪走。為了抵抗這些村莊侵擾,他們變得十分機智,懂得觀察每個村的情勢,在適當的時機表明立場,藉此爭取穩定的生存空間。
對剽悍村的人們來說,這一切都是別無選擇的。他們羨慕和平村,可以不必應付這些惱人的情勢,有時候甚至對他們感到忌妒。每當和平村的人從容不迫地拎著東西來交換的時候,村裡的人既鄙視又感到羨慕。這些人的出現就像在提醒剽悍村的人們,自己的命運是多麼的悲慘。當然,這些複雜的思緒和平村的人是不會明白的,在安全的環境下生活,他們永遠不會明白在許多地方和平必須靠武裝才能夠得來。
8-1對外戰爭
要了解日本人的國際觀,就必須先了解日本特殊的歷史及地理位置。這個位在西太平洋的島國,在長久的歷史之中大部分的時間都只跟兩個國家有關係,一個是距離九州只有約130公里的韓國(如果從長嶋縣對馬島算起不到50公里),另一個則是與韓國相連的中國。長久以來,中國大陸一直是新文化的主要來源地,每隔一段時間大陸內新文化誕生,經過朝鮮半島傳來,特別是隋朝之後中國局勢的起伏對日本的影響更加顯著。有人把朝鮮半島的形狀比吟成乳頭,日本就是吸吮乳頭滴下的乳汁而成長[7]。這樣子說日本人聽了會不高興,但確實很大程度反映了事實。16世紀西歐文化抵達日本以前,中國和韓國是唯一和日本有利害關係的國家。史學家推測,2世紀諸邦間進行戰鬥時即已利用大陸傳來的金屬器。日本當然也知道印度的存在,隋唐文明將印度發源的佛教發揚光大,但是對日本來說印度就像天邊一樣遙遠,比較像是傳說中的國度。
雖然和朝鮮半島有一海之隔,但半島及大陸上的情勢有時候還是會波及到日本。與半島間最早的軍事衝突發生在西元7世紀中期,當時唐朝剛建立不久,國勢強盛,朝鮮半島的情勢變得不穩定。半島上高句麗、新羅、百濟三國當中,位處西南的百濟與日本關係密切,在新羅與唐軍聯合攻擊百濟時,大和朝廷為維持在半島的影響力而出兵相援,卻在663年白村江一戰不敵唐軍。百濟滅亡,日本的情勢也變得緊張。但也因為與唐軍實際交手使朝廷深感國力懸殊,於是日後盡可能排除國內改革的阻力,全力朝向以唐朝為標準的現代化國家邁進。
第二次與大陸間的大型衝突出現在13世紀後半,也就是有名的「蒙古襲來」。蒙古在消滅南宋以前就已先征服了朝鮮半島,並對日本虎視眈眈。1274年蒙軍於九州北部上陸,鎌倉幕府集結兵力反擊。蒙軍雖然白天陸戰占了上風,但夜晚颳起大風雨,不少船隻沉沒,兵力折損嚴重不得不退回朝鮮。1279消滅南宋,兩年後蒙軍再度集結出兵日本,然而這次先是兵分二路,在尚未集結前就遭遇日軍被迫交戰,待集結完成後又遭遇大風雨,再次煞羽而歸。
對攻遍歐亞大陸的蒙軍來說,出征日本失敗肯定是很大的打擊。這次「蒙古襲來」給日本人留下難以抺滅的記憶,這是日本史上首次在本土迎戰敵軍,下一次要等到600年後明治維新期間才在本土再次與外國軍隊遭遇[8]。這兩次的戰役一方面使日本警覺到,雖然有一海之隔,依然有可能被捲入大陸上的紛爭;另一方面也使日本明白其地理位置的優越性,大陸上再強大的軍隊也無法輕易入侵。有了這一層認識,即使與大陸上政權的國力差距仍大,往後在與中國方面進行接觸時變得更有自信。
第三次與大陸上的軍隊交鋒,是在16世紀末豐臣秀吉統一全日本後發生。對於秀吉入侵朝鮮半島、打算一舉擊潰明朝的瘋狂舉動,司馬遼太郎在其書「這個國家的面貌」(この国のかたち)中有如下描述:
秀吉為何喊出「大明征伐」,要求朝鮮國帶路,朝鮮國不從就立即出兵?這樣無謀略的事完全無法理解。就算把理由歸給經濟也像是捉雲一般。有一種解釋是秀吉想和明朝貿易。但如果是這樣的話也應該採取合適的手段,但卻不算有採取過。
政治學上也不可解。有一種解釋是他想鞏固國內統一,但他從來沒有抱持過這麼大的矛盾,只能說對統一有過大的自信。
(中略)秀吉自己一邊說要打入大明國,卻對明與朝鮮的狀況都不清楚,也沒有去調查。雖說要朝鮮帶路,但從陸路進入明國最大的難關長城,其中山海關要怎麼辦也沒有考慮過。這和以前的秀吉像是判若兩人。[9]
秀吉於1592年及1597年兩次出兵行動在朝鮮頑強抵抗及明軍支援下陷入苦戰,第二次並且是因秀吉死去而告終。戰爭所動用的經濟及人力負擔成為豐臣政權急速衰敗的主因。
韓國文化評論家李御寧在其相當具有諷刺性的著作「縮小志向的日本人」之中,對日本征韓吞敗以及在太平洋戰爭中大敗於聯軍的原因有一段極具挖苦的描述。他認為日本人對於「縮小」的事物非常擅長,如扇子、盆栽、插花等事物上日本人都能發揮出其小巧方面的才華,但對「擴張」的事物就變得不知所措:
從日本歷史來看,「縮小」志向的時候經常能繁榮,但成功太過順利的話,結果就像秀吉那樣崇拜巨大主義,朝向擴大志向前進。一旦到這地步,就變得跟原本的日本截然不同,纖細的部分消失,判斷力失準,美的感受性都變成了殘忍性。
和秀吉一樣的事情在現代歷史太平洋戰爭中再度發生。日本在日俄戰爭和滿州事變[10]取得勝利,獲得了太閤秀吉的自信和擴大的志向。韓國一直是日本擴大志向的第一個犧牲者,當時也同樣因日本的殖民地侵略而喪失主權。
明治維新是由少數集團所推動,但成功之後就越來越採取擴大的政策,到了1930年代,軍閥已成為肥大的組織。同樣的斷判錯誤下,同樣重覆複製了文祿、慶長之役[11]在巨大空間下的敗北,太平洋戰爭在原子彈的灰燼下告終。把日本列島帶入危險的不是「地震」,而是過了頭的「自信」。
不知韓國冬天有多寒冷的秀吉軍隊穿著草鞋打戰,幾萬個年輕人因為腳趾凍傷而腐爛。但即便是如此,日本軍隊還是一樣穿著草鞋打仗。同樣,在太平洋戰爭初期,日軍以包圍戰術取得連勝。但是戰術被看破、敗給聯軍的新戰略,日本卻依然反覆使用同樣的包圍圍攻戰術。於是不斷連敗。進入擴張的世界後,柔軟、採機敏態勢的天才們也成為「一支槍」的愚者。甚至明知暗號已被聯軍破解還繼續使用下去。
(中略)太平洋戰爭輸掉的原因有上百上千個,以結果簡而言之,就是不擅長「擴張」的日式風格。[12]
明治政府成立後,日本在與台灣間的牡丹社事件(1874年)、甲午戰爭(18941895)、日俄戰爭(19041905)中先後取得勝利,並且在1910年取得朝鮮半島,得到了空前的自信。但戲劇化開國及西化取得的國力優勢,底下卻隱藏著日本人對日本以外世界的生疏。往後侵略亞洲的太平洋戰爭以及近代化以後價值觀上出現巨大的矛盾,都與明治維新「太成功」脫離不了關係。
8-2與世界之間的距離(部落型思考法)
如前節所述,從有文獻記載的歷史以來一直到19世紀中以前,日本都沒有遭遇過真正的入侵。蒙古入侵僅僅在九州上陸幾天就被擊敗了,距離中心地京都還有600公里以上的距離。19世紀中期,英法美俄等外勢力迫使日本開國,並促使日本進行明治維新,日本也躍上了國際舞台。不過經過了江戶時代文化成熟期,日本人的深層世界觀已經定了型。有限的大陸交戰經驗,長年隔海吸收大陸文化,形成了日本人迥異於鄰近國家的國際觀及思維。
首先,長期處在不被外界打擾的環境裡,日本人養成一種看內不看外的習性,常常不自覺地把日本想成獨立於世的國家。同時,由於長期共同在島上生活,日本人之間發展出純度非常高、非常具有普遍性的共同默契[13],不論是對社會、生命、美感乃至於日常的禮儀都有很高的一致性。因此人與人在溝通的時候,這些共有的價值觀不需另外說明,直接被當成彼此共有的基礎信念。用比喻來說,這種關係就像每天工作忙碌的父親,每當他回到家裡,家人只要眼神一對上,大概就知道父親今天在外面大概碰到哪些事情,因為對彼此的習慣已經非常了解。日本人之間的溝通有很多是不用語言,只要看對方的眼神、表情就大概能知道對方的心意,他們有個強烈的傾向,就是個人心裡的真心話不用嘴巴直接講出來。他們用表情、眼神、動作來暗示對方,或者在聽起來毫不相干的話題裡隱隱約約地傳遞訊息,讓有心想知道的人自己去捕捉意思。
這種高度抽象的溝通方式,對於在多元文化裡生活的我們來說非常的沒效率,而且耗費心力。尤其在指示別人做事情的時候,日本人常常會繞一大圏去說明事情應該怎麼樣怎麼樣,用暗示的方式提醒該做事的人主動去處理,卻不肯明確的說出該由誰來負責,如果不是很有心去揣摩心意的話,很容易忽略掉話裡要表達的意思。同時日本人也很不同意外國人說他們臉上都面無表情。雖然臉頰及嘴形的活動比中文、英文貧乏,但是因為日本人之間對眼神、表情的變化相當敏感,只要些微的改變,再配合講話的語調,就能從中猜到對方心裡的想法。
文化太純造成日本人對內連結極強,對外溝通能力弱的現象,如果沒有經常旅行或主動接觸外國事物,很容易就會用純粹日本式的價值觀去思考世界上發生的事情。例如在體育賽事裡,不少人習慣把國外選手稱為「世界的選手」以此來與日本選手作區分。他們似乎沒想過這種說法有多奇怪,好像日本選手是來自另一個世界一樣。另外日本人給人印象最深的還是禮貌,他們不管人在哪裡總是像在國內一樣多禮,很難因為面對的是外國人而作調整。對禮儀是否到位極度敏感的原因,一方面是因為偏離常軌的禮儀有時候可能是在暗示某種訊息,但他們卻無法了解對外國人來說過度端正的舉止讓人感到相當不自在。這些都是由於意識裡只有「日本」所造成的。
要了解日本人,以及學習好日文,如果有個認識會很有幫助,那就是把日本當成是個部落,把日本人當成是部落裡的居民。部落的特徵是彼此之間很親密,有共通的語言、文化、生活習慣,而且擁有相同的對外意識。在裡面是自己人的世界,這個世界不受外面世俗的打擾,彼此間相親相愛,別人家發生的事情很認真懇切地去關心,有人需要幫助的時候也很樂意伸出援手。部落裡的人重視秩序,對身分的事情總是特別在意,從語言之中就能看出來,但這些用意絕不是為了劃清界限,而是明確的相互關係可以讓彼此之間的相處更加融洽。
部落裡當然也會有犯罪、爭執,以及人與人之間的摩擦。在處理這些事情的時候,最高的原則是維持部落裡的和諧。大事盡量化小,小事化無,萬不得已才會揪出壞人加以定罪。部落裡的人總是希望彼此能和平共處,他們相信只要每個人能各退一步不要固執己見,理想的和平生活便不是夢想。
另一方面在面對外面世界時,部落裡的人非常團結。他們強烈地意識到外面世界與本身所處在的生活環境有很大的差別,因此對外面世界一直抱著戒慎恐懼的心情。他們有很強的好奇心,非常想知道別人都是怎麼過生活,特別對別人怎麼用不同的方法達到高度文明感到十分好奇。但隨著接觸的同時,他們也體認到自己生活的世界與外面世界間存在巨大的鴻溝。好奇心以及進取心使得他們亟欲想跳進外面的世界,成為世界中的一份子。但是現實上,從根本的價值觀裡卻存在著難以添補的差距。花千年以上的時間建立起的傳統,部落裡的人原本是這麼自然而然地優遊在其中,像睡美人一樣沉睡在不受打擾的世界裡。直到有一天,發現自己所熟悉的世界原來是這麼的獨特,以致於要跟外面的世界接軌,需要花上幾代人的努力,也許要花上數百年。但過去的美夢是這麼的甜美,以致於沒有辦法割捨…
明治維新期間,在約250年鎖國之後,日本再次向世界開放。西方國家憑藉海上的兵力調度能力,即使國土遠在地球的另一端,也能對全日本的安全造成威脅。為了避免整個國家傾覆,有實力的領導階層在幾次內部戰爭催促下,決定採取全面性西化政策。他們將西方的制度導入國內,並善用封建制度下人民對上位者的絕對服從性,在西方思想尚未真正普及開來以前,便先用西方式的價值觀來建立包括政治制度及教育等與思想有關的領域。從結果來看,急速的西化政策救了日本,使日本在短時間內成為強國,擺脫了外在威脅免於遭受殖民統治,明治維新因此普遍被認為是成功的革命(不過日本人始終不願意用「革命」這個詞)。
但是在一般老百姓尚未真正了解西化社會運作所應具備的思維基礎以前,就運用傳統的統治方式取得了實質成果,也使得日本近代化的步伐之中一直存在著矛盾。一個是菁英階級所領導的西歐社會思維,他們決定要讓日本從原本的社會直接跳進歐洲式社會(如福澤諭吉有名的「脫亞論」),不利改革的傳統風俗如能消失就讓它消失,如廢除四民(士農工商)身分制度、仿效歐洲一神教推行「廢佛毀釋」運動獨尊神道,先從制度的躍進打破舊框架(如用資本主義原理興植產業、允許政黨成立、頒布明治憲法採行議會政治),再教育人民習慣新時代生活所需具備的知識(如廣設小學)。
另一方面,從過去以來一直延續至今的傳統,表面上隨著新時代的來臨一一呈現出新的風貌,但卻像穿上新的衣裳般,它在深層的地方,依然左右著整個文化的發展。例如在明治初期即宣告四民平等,給予穢多、非人等社會底層人民「平民」的待遇,但社會一直到二戰結束還是對這些所謂的「部落民」懷有歧視[14]。此外明治憲法頒布後已給予人民部分參政權,二戰結束後國會議員完全由國民投票選出,但國會裡世襲的情況仍非常多。封建式的長幼階級觀念,在日本社會依然根深蒂固。
透過階級力量強行西化,表面上看似相當程度達到了目的,但也使得人與人之間內心深層的互動模式與外在表現之間產生了裂縫。現在的日本人很理所當然地將心裡的想法(本音)和說出來的話(建前)區分開來。除非做出很明確具體的承諾,在一般情況下,日本人不會很認真去追究別人說出來的話與心中的想法是否一致,他們往往很重視談話的氣氛,事情的真實性在有需要的時候才會進一步去探究。但另一方面,體貼對方、從話語中聽出對方心中真正的想法又是做人處世很重要的一環,如果只是一味地相信字面意思,沒有從講話的時機、語調、肢體動作裡了解對方的真實心意,這樣的人很容易會被認為是不成熟,難以溝通,甚至鬧出笑話。過去社會較單純,要了解對方的心意還不是太困難。但隨著外在環境不斷變化,人們所專注的事情變得多元化,未被語言表達出來的真實想法變得更難以掌握,孤獨感、疏離感自然伴隨而來。
日本和韓國隔海相鄰,但命運所塑造出來的民族性卻大不相同。韓國在大國環伺下養成了強悍的民族性,使得他們對國際上的動向有敏銳的觀察力,也能夠快速應變。日本很幸運地在過去沒有受到征服,過少的國際經驗也使得他們不善於和外國人交際,卻也因此養成慢條斯理、凡事精雕細琢的民族性。在可預見的未來,日本勢必會繼續用她獨特的世界觀與世界打交道。
- 日本人的真性情
跟日本人做朋友,在一開始的時候坦白說不是很有趣。美國人隨時都可以聊天,只要聊到彼此有興趣的話題雙方關係馬上就會熱絡起來。中國人會先觀察對方的態度,但一旦聊起話來就不會遮遮掩掩。東南亞的人普遍友善,即使語言不通,親切的微笑馬上就能拉近彼此的距離。但是跟日本人完全不是這麼一回事。
日本人給人最普遍的第一印象大概是靦腆,雖然現在年輕人在外型上受西方文化影響,看起來比較開放,但只要跟他們講幾句話就會發現,不善言詞的情形並沒有改變多少。日本人在與人相識的時候有一個固定的模式,他們會緊張兮兮地站直,相當拘謹有禮貌地說:「初次見面,我是XX[公司或團體、職稱單位等]的某某某,請多多指教。」然後等待對方做出一樣的回應。完畢之後一邊觀察對方有沒有話要,一邊很謹慎地進一步詢問對方的來歷,如畢業學校、做過什麼工作、擅長什麼領域,等等。問這些事情除了想了解對方是什麼人,更大的動機是尋找對方與自己的關聯性,尋找聊天話題,如果念過同所學校、住過同地方,最好是有共同的朋友,這樣接下來就有話題可聊。「住大阪?」「我也是,哪一帶?」「對對對,那一帶夏天總是特別熱。」「你念英文系,系上有位…你認不認識?他跟我是…」如果一次、兩次都找不到合適話題的話,那很可能就是兩個人默默地站在一起,看看接下來眼前發生什麼事情可以挽救尷尬的氣氛。要拉近距離必須放低姿態,一邊觀察對方的反應一邊尋找交集,光講自己的事情試圖吸引對方的興趣是行不通的。
第一次「友誼的引信」沒有點燃的話,接下來能不能成為朋友就要看機運。常常見面的話,彼此的熟識度跟著慢慢加溫,或許在某個情況下,最有可能的是在喝酒的時候找到共同的話題,然後一股作氣成為可以聊天的朋友。如果不常見面,或者見了面也沒有太多說話機會的話,要成為好朋友就只能隨緣了。形象對日本人來說相當重要,太過主動攀談會引起防禦心,這點台灣人尤其應該留意。
即使一開始能找到聊天的話題,但要跟日本人真的聊到盡興通常還需要時間培養。主要的原因是跟他們聊天的時候總有一股難以脫去的緊張感。這一來是根植於文化裡的害羞(內省性),另一方面是平常習慣依據身分分際的講話方式,即使在只有兩個人的場合裡也很難擺脫,有時候認識許多年的朋友,甚至夫妻之間也很難做到。我們認為聊天理所當然要放鬆心情,但對日本人來說,心情一鬆懈下來反而心裡會產生恐懼感。他們習慣不斷地檢視自己的言行是否合宜,以致於有很強的把心「向內縮」的傾向。在狹窄的空間感到安心,在空曠的空間裡反而感到不安,日本人的基本心態跟我們不太一樣。
這種距離感在有意識的情況下很難消解,但如果一起去喝酒,尤其是一群人一起喝的時候馬上就會消失。日本人之間有個不成文的默契,就是喝酒時候發生的事情僅止於那個場合,喝酒時候說的話、做的事情都可以不受日常禮儀約束。對平常總是生活在沉重社會規範下的日本人來說,喝酒不只是社交,還是一種生理需求。
喝酒以後完全變一個人是常有的事。平常親切有禮貌的女子拿起麥克風開懷飆歌,喋喋不休地講述自己身邊發生的事情,或湊到男生桌聽有顏色的笑話;正經八百的男子脫掉上衣大現肌肉,平常看似頗有抱負的沉著青年大聲咆哮;中年男子擠著自己的乳頭作出撩人姿勢;相敬如賓的人互相吐嘈對方的糗事…平常不輕易流露真性情的日本人,在這種場合裡把分際放一邊。頭一次參加這種場合會感到很不習慣,但在這裡你才會明白,不少人平常表現出來的樣子並不是他們真實的個性,而是為了順應周遭的人對他們的期待,或是自己想像出來的期待。許多日本人喝酒以後可以感覺到一股解放感,這種解放不只是暫時放下工作的解放,同時也是各種被賦予的分際的解放。上司、主管,被要求鞠躬盡瘁、拴緊這個社會的每一根螺絲(員工),這個社會很大程度不允許他們說出自己真實的感受,奉公忘私不是表率,被當成理所當然,但除了極少數人格完美的人,大多數的人心裡都有被制度及社會風氣壓著跑的無奈。
如果不是一直跟台灣人混在一起,在日本生活一陣子以後多少會都會交到幾個可以一起吃飯聊天的朋友。這一方面是對方已經熟悉你到逐漸卸下心防的程度,另一方面是你也習慣了帶有一點拘束性的交友方式。「一陣子」的長短因人而異,從幾個禮拜到幾個月甚至一年以上都有,如果要求的是可以靜下來談心的朋友的話通常得花比較長的時間。讀研究所期間,同研究室有位日本同學和我同樣年紀,剛認識時在學校餐廳禮貌生吃飯以後,一直到二年級上學期快結束時(也就是認識之後第16個月)才開始每週固定一起吃飯。雖然花了不少時間才讓他打開心扉,但這時候聊天的話題不管研究內容、政治、歷史、感情生活、家庭關係…任何話題都可以聊。一年多來我們已經很了解彼此的性情,只差還沒開始聊天而已。
開始跟日本人交心之後,會慢慢發現這種帶點距離的交友方式其實有不少優點。因為對方往往是觀察你好一陣子、評估過你的個性之後才決定進一步做朋友,不太會發生像台灣人之間一開始聊得很熱絡,但幾次下來後發現個性不合的情形。此外,日本人很重視面子,不只是自己的面子,也很重視好友的面子,因此在好朋友面前講負面的話語時依然會有所節制,也不會因為是好朋友就認為要求對方幫忙的事情對方理所當然就應該答應。表達意見時會盡可能表示贊成,如有不同意見也會在不否定對方的情況下婉轉地給予建議。當然相對的,他們也希望能得到對等的尊重。
在科學園區上班的林先生告訴我他在公司健身中心和一位日本人打球的經驗,我想非常能表現日本人交友的態度。他經常碰到這位日本人,但一直沒有機會直接認識。有一次開口邀請對方一起打桌球,對方先推辭已經一陣子沒打,但可以一起作簡單的抽球。練習幾天之後,林先生慢慢找回手感,抽球的速度逐漸加快,而對方也都能接到。又過幾天球越來越快、越精確,但對方也毫不含糊地都能接球回擊。這時候林先生才發現,這位日本老兄其實是高手,前幾天是為了讓彼此能愉快打球而刻意保留實力。
不分男生或女生,日本人一旦把對當好朋友以後就會很樂意為朋友多想一些。這樣的細心需要花不少注意力,這應該是他們慎選朋友的原因。他們會記得朋友的喜好,在適當的時機做些讓朋友開心的小事情。如見面的時候從言談之中觀察朋友今天的心情,調整自己的態度配合對方今天的狀況,讓談話可以保持舒服順暢。也因此日本人之間對於自己和對方要好的程度相當敏銳,有些朋友因為工作、上課等緣故經常見面必須客套閒聊,但其中會為自己多想一些的人才是好朋友。這種互相的信賴感只有當事人自己知道。在學校裡看似很要好的同學,離開學校以後不連絡也不是奇怪的事。
但對習慣直來直往的台灣人來說這種相處方式有點不自然,有時候不得不讓人感覺很虛偽。習慣比較自由的、比較美式交友方式的人大概會覺得這種關係把談話的氣氛給壓抑住了。我個人認為,不自在的原因除了必須隨時關心對方當下的感受外,和日本人不太能聊如政治、社會、哲學,或人性的黑暗面等話題才是較難接受的地方。他們花許多精力去注意現在這個時空環境,把維持良好氣氛當成是共同的責任,稍微脫離當下的氣氛、自由地說些抽象思考的事情很容易就讓他們難以招架,但基於維護氣氛的責任意識,又會盡力回應你丟出來的話題,最後弄得兩邊都覺得很為難。
另外由於非常在意朋友的反應又重視面子,日本人有事情拜託朋友幫忙時的問題有時候很有趣。不給別人添麻煩是最高的處事原則,平常能自己做的事情就盡量自己來,有比較重要的事情拜託人時總是小心翼翼。通常開口前要先醞釀一些氣氛,用帶點神祕的表情開始閒聊,「今天天氣真好,一整天都會好天氣的樣子。」「最近忙嗎?看你常常不在應該有事情在忙吧。」然後一邊觀察對方的反應。日本人之間對於談話氣氛通常很敏感,從講話的語調和神情大概可以猜出對方可能有求於己。如果聽的人沒有發現說話者的意圖,說話的人又會繼續有點期待的口氣,繼續問類似這些無關緊要的問題,如說「最近大家都好忙哦」一邊做出苦惱的表情,等待對方「主動」意識到來意。當對方有反應,用語帶關心的口氣說「怎麼了?」的時候,才開始說明事情的原委。「老實說,我前幾天在家俱行訂了一張書桌。原本打算叫店裡的人送來就好了,但是店裡的人說消費金額不足,運費必須自行負擔。我原本想自己負擔就好了,後來想到你有車子,家又離店不遠,就想來跟你商量看看。我知道你很忙,也知道是強人所難…(說明自己並不是有意麻煩對方,但幾經考慮之後還是希望對方能幫忙)」。通常這時候願意幫忙的人會主動接話:「哪裡哪裡。那裡離我家很近,順便去載過來花不了多少時間。」「真的嗎?幫我載過來真的沒關係嗎?(再次確認對方的心意)」「沒問題。這種小事情。」「謝謝!我才在想你如果沒辦法幫忙的話我只好打電話請他們送過來。真的謝謝你!(語調高昂充滿感激,心中的石頭終於放下)」
這種問答確實要小心。如果沒有顧慮到對方的意願太直接詢問的話會傷到彼此的感情。一般來說日本人不會拒絕對別人的請求,但不表示一定會高高興興地幫忙。年輕一輩的日本人比較直接,老一輩或比較保守的人在有求於人時會在相處時有意無意地施點小惠,例如沒有特別原因帶對方喜歡吃的東西來,或在對方說話時比平常更刻意地讚美,等對方意識到別有他意並且主動尋問時,才婉轉地說出來。
受拜託的一方如果無法提供協助,拒絕時口氣務必溫和,以免傷及對方的顏面。我觀察有些人會先接受對方的要求,然後發生某事情(如突然接到其他不可拒絕的邀約)以至於愛莫能助無法幫到忙,然後很有誠意地向對方道歉。不論這些無法幫到忙的理由是真是假,總之,維持關係和諧對日本人來說都是很重要的事情。 另外要注意的是,與日本人相處最好先有心理準備,就是不要完全相信他們嘴巴所說出的話,還要多注意他們講話時的表情以及情緒起伏。他們不太習慣將心裡的想法直接說出來,特別是表達負面、否定的看法時只會輕描淡寫。但如果能從弦外之音和肢體語言看出他們內心想法的話,他們會感到非常高興,並且更願意敞開心胸。這種觀察能力需要時間跟經驗累積。
[1] 蔣百里 戴季陶著,日本人與日本論,鳳凰出版社,2012年7月第2版第1次印刷。pp.177-182。
[2] 鎌倉時代兼好法師(1283?~1352?)所著之隨筆集。日本三大隨筆集之一。
[3] 插花。
[4] 傳統的日式折疊椅。
[5] 如直笛般的古樂器。從唐朝傳來。
[6] 但事實上從約4世紀與朝鮮半島密切接觸起,日本已經從「很低級的民族部落時代」逐步樹立起統一的政權,也就是後來的大和朝廷,血統一直延續至今。
[7] 金文學,中日韓國民性格,三聯書店,2011,p.67。
[8] 但明治維新期間外國軍隊僅分別與長州藩、薩摩藩交戰,並未直接與代表日本的幕府交戰。
[9] 司馬遼太郎,この国のかたち(三),文春文庫,1995,「秀吉」篇。
[10] 918事變。
[11] 文祿、慶長是秀吉兩次征韓時的年號。
[12]李御寧,「縮み」志向の日本人,學生社,1982,pp.276-277。
[13] 沖縄(琉球)人和北海道的愛奴人仍有獨自的文化,是少數的例外。
[14]例如2012年,力求改革的時任大阪市長橋下徹曾遭到週刊攻擊,指出他做風強硬是因為其祖先在江戶時代是部落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