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部分 理論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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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關於「日本人難以相處」的一些想法

一般我們在說一個人好相處的時候,大概是指,比如談得來、有共同話題、彼此對同一件事情有相近的敏感度,對方幽默風趣談話的內容讓人心情愉快,或者那個人有獨特迷人之處,即使不用太多言語交談也讓人覺得安心,等等。而不好相處,比如話不投機、找不到共同可以聊的話題、講話的節奏合不來,意見老是相左,或者說覺得對方讓自己不舒服,不想近一步靠近攀談。簡單來說,就是跟這個人在起的時候感覺好,還是不好;舒服,還是不舒服。

這種好不好的區別往往是針對某個個人,而不是針對某個團體。如果有人否定一個團體裡的人都不好相處,反而讓人覺得是當事人自己的偏見造成的。不管怎麼的團體裡,總是可以交到容易相處的朋友。在公開的場合裡也許有些組織的文化確實讓圏外人覺得不舒服,但是當我們在說好不好相處的時候通常指的是私底下的交誼。除了少數像間碟這種殊行業以外,一個人的真性情在私人的場合不必受到團體力量的約束,好相處、不好相處的個人性的區別就會產生出來。

不過當針對日本人的時候卻是個例外。因為就算不是全部的人都這麼認真,日本人不好相處卻已經是個很大的共識。不管是剛認識的日本朋友、還是已經認識很多年,公開場合、或是私人的交誼,日本人常常讓人摸不著頭緒。他們大部分的時間表情嚴肅,行為規規矩矩,神經似乎經常很緊繃;但又常常流露出像小孩子般的表情,東張西望,碰到事情時難做決定。有時候他們很熱情,對客人的照顧做到無微不至;但也許在下一秒鐘面對不同人的時候瞬間變臉,情緒大暴發,頭轉回來時又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他們做事情按步就班,每件事情該怎麼做,跟什麼人商量,在腦筋裡都有一幅清晰的SOP;但是他們不喜歡討論超過自己本分的事情,部門存在的問題、公司的走向,也不喜歡談國家大事。一群日本人聚在一起的時候,他們大聲喧嘩,不少人在喝酒之後醜態畢露;但一個人和外國人在一起時,他們安靜被動,像跟在大人身邊的小孩一樣,做什麼事都希望得到許可認同。大部分的時候他們很誠實,稍微說一點謊也會感到不自在;但是有時候卻是最大的說謊家,只要能粉飾太平,再虛偽的故事都編得出來。他們重視人情義理,受到的恩惠總會想盡辦法回報;但認識深了以後,卻發現他們有不少冷漠的一面。有人說日本人外冷內熱;也有人說他們其實是外熱內冷。他們很重視內心的感受,時常很情緒化;但對他人的反應又非常敏感。這些都是「他們」,指的都是日本人。

上面這些你我都多少都曾經有過的經驗及印象裡,敏銳的讀者應該已經查覺到,成熟度,理性的程度,獨立思考能力,對人的冷暖等等,都存在一些很根本性的予盾。想解釋某一方面的行為,但這些看似予盾的不同方面的行為,卻往往跟基本生活態度緊密地連結在一起。我們必須把目標設定在了解日本人的心態,才能夠掌握住全貌。與其選擇一個特定的觀點,我想最好的方式是先不預設任何立場,直接從觀察來著手。

  1. 幼時的教育方式

首先,讓我們從日本人的表達方式談起。

日本人對表達方式的要求非常固執。在從小的教育裡面,他們被要求在表達個人的情感及意見前要先觀察所處的環境有哪些人,根據這些人與自己的相對關係,用符合自己身分的話語來做自我表達。這個社會規定了每個人的表達方式,從出生起到長大成人,自己的身分如何轉變,與他人的相對立場變得如何,都鉅細靡遺地事先規定好了。在各種不同的場合裡,他們必須根據自己所處的立場,學習可以被週遭的人接受的表達方式,同時也要去學習其他立場的人如何扮演其所屬的角色,因為將來有朝一日自己也可能會成為那個身分的人。

這些規範是從過去的歷史之中一步一步發展起來,特別是在天下太平的江戶時代被定式化。拜明治維新富國強兵成功之賜,日本在19~20世紀期間本土沒有遭遇過大規模戰爭,也沒有遭遇過真正的外來政權統治[1]。這無疑是這些禮儀得以很完整保留下來的主要原因,因為只要有權者繼續使用這些禮儀,下位者也沒有選擇放棄的權力。中國近代史裡如逃難、失學、家園被侵佔的經驗,絕大多數的日本人都沒有經歷過。即便後來的二次世界大戰,戰火也沒有全面性波及到全國各地[2]。這些從過去發展起來的禮儀規範持續延用至今,並且依然保留相當濃厚的封建色彩,也就是在一般的場合裡重視上下關係,盡可能個人喜好放一邊,把遵守人倫秩序看得比個人重要許多。

和其他所有組織裡的規矩一樣,這些禮儀規範的存在有一個大前題,那就是所有人都必須接受它。和公司、軍隊裡的禮儀規矩不同的是,要不要使用它,日本人沒有選擇的餘地,除非你離開這個國家。想要在社會上立足,活用它是最基本的要求,在這之上,人際關係才有可能擴展下去。不服從的少數人會遭到排擠,不要說仕途不順,連交朋友都會有困難。

為了讓孩子習慣這套禮儀,日本的家長從孩子很小就開始灌輸觀念,除了家庭教育,也透過地區性的活動加強。家庭主婦在日本被當成一份工作,不只是照顧小孩,也是社區活動體制(如祭典、地藏會、聯繫社區孩童及家庭的子供會…等)的一份子。透過這些社區組織,學齡前孩童在家長的指導下,開始學習最基本的社會規範,而家長之間也形成緊密的聯繫網。這也是日本女性婚後成為家庭主婦的比例較高的原因,因為除了管教子女之外還有很多事情要做。

剛出生到1歲左右的孩童,對世界一無所知,文化及教育方式所產生的差異在這個時候還沒有明顯表現出來。除了最熟悉的媽媽爸爸以外,隨著慢慢長大,也漸漸知道家裡有哪些人,多少知道哪個人比較好親近,開始有自己的喜好。到2歲左右,教養方式形成的差異漸漸顯現出來。和台灣的小孩比起來,2歲的日本小孩雖然一樣調皮,但面部表情看起來已經顯得比較鎮定。家長總是在身邊不停地教導他們事情該怎麼做,話應該要怎麼說,「有沒有說謝謝?」「叫叔叔了沒?」雖然不會用兇的語氣來教,但是在媽媽耐心又堅決的態度下,日本小孩比台灣小孩早了解做這些事情的必要性。

除了問「你想幹麻?」「要不要尿尿?」這類需要主動回答的問題,日本的家長更多時候是用外在的情境來引導小孩做事情。「你看你看,爸爸回來了。(暗示去迎接)」、「飯還剩這麼多,怎麼辦?(快吃完!)」、「衣服沒穿好肚肚跑出來嘍。(把衣服穿好)」。在這個階段裡,日本小孩被培養出比台灣小孩對環境有更高的敏感性,相對於「我要、我想」的主動性格,家長更重視培養小孩配合環境的能力。小孩因此對周遭環境變得比台灣小孩敏感,察覺環境所需要的內斂性格也開始成形,但另一方面,講出自己心裡想法的語言能力相對較被忽略。此時孩童無時無刻都被家長提醒:不要做會打擾他人的行為。

到3~4歲的時候,已經可以看出日本的小孩比台灣小孩還懂得看環境、看臉色。台灣小孩在沒有大人指示的時候往往非常自由,玩耍的時候忘記大人的叮嚀玩到忘我是常有的事,但這時候的日本小孩,在持續被教育「不可以打擾別人」的情況下,已漸漸懂得即使在沒有大人在旁邊耳提面命,也會把自己的行動控制在不會影響到他人的程度裡,對於踰矩的行為似乎也已會感到不安。他們常常在下午下課之後到朋友家玩,而家長也會帶小孩到鄰居家,告訴他(她)要準備小禮物,進人家家要注意家裡的擺設,然後給予讚美,並藉此教導作客禮儀,招呼語,飯桌禮儀等等。而相對的,主人也會回以該有的禮數。在幼稚園裡,老師也與家長密切聯繫,以專業身分指導家長如何施教。

到6歲左右時,日本小孩對環境已經有相當高的敏感度。他們已經熟悉家中每個人所扮演的角色,同時看場面氣氛的能力也已經相當好,可以一邊觀察大人說話的氣氛一邊調整自己的心情,用符合氣氛的方式說話。什麼人該用什麼態度講話,行為舉止是否與身分相符(爸爸該有的樣子,媽媽,哥哥,叔叔,老師…)也已經有概念,雖然這時候還不太會使用敬語,但已經具備了說敬語時所需要的各種心情(謙卑、關心、命令…)。他們也已經十分習慣用配合別人的方式表達情感,在表露自己的意見以前會先觀察對方的臉色,同時也已經懂得維持自己的儀態,不太會再大聲喧嘩、亂跑。相對於同年齡的台灣小孩還在摸索自我情感的界線,「以和為貴」這個大和民族最高的處世原則已經滲透進他們的心裡。他們已經懂得將「我」約束在不影響別人的範圍裡,把較多的精力花在觀察及配合周圍的環境上面,而且比起大人已經毫不遜色。

台灣小孩在沒有大人在旁邊管教的時候往往只在意自己眼前的事情,心情也處在很放鬆的狀態。日本小孩在小學低年級的時候已經會注意四周的動靜,而且臉上出現內斂的表情,也會在意自己言行是否合宜。這種習慣使得日本小孩對外在的秩序比台灣小孩敏感,當熟悉的秩序失去時會令他們感到不安。早上出門上學,他們會在集合點等住在附近的同學,然後再一起步行去學校,家長會輪流在重要的路口當交通指揮。在學校,他們在老師的指示下學習團體生活,練習更高程度配合別人。老師也會跟家長保持密切聯繫,常常要求家長參加如家長會、運動會、教學觀摩等活動。在群體意識和大人的保護下,日本小孩也變得很習慣把團體的事情當成自己的事情,當大人要求他們為團體做事的時候他們往往會以團體為考量,很少會拒絕。另外他們會把自己變得跟群體一樣,既維持群體的秩序也受群體保護,受到排斥時會讓他們感到非常不安。他們已明白任何打破群體氣氛的行為都是在給人添麻煩。

  1. 對心理的影響

值得注意的是,雖然為群體付出是天經地義的事,但如果想在團體中發揮指導者的角色,不論是師長或是同學間的幹部,都必須懂得觀察每個人。「向外」的態度使他們毫不保留地對團體的事情付出,但是不能忘記的是每個人都有個性,即使全力團體也有個限度在。這點讓我稍微說明。

在我們的成長過程裡,我們沒有受到太多禮儀的束縛。父母親在有叔叔阿姨來坐客的時候會叫我們打招呼,或者做一些服務,也教我們對兄弟姐妹要相親相愛,但這些為他人著想的事情都是短暫的,非持續性的。我們的教育裡強調對別人付出的心意,不過對於行為並沒有特別規定,只要有心,到需要表現的時候願意去做,這樣就足夠了。小孩只有在被要求的時候皮會繃緊一點去做,其他時候他不會一直把這些事情放在心上,但只要大人持續提醒,假以時日,在日常生活裡潛移默化,慢慢成為思考的一部分。當有一天不用大人提醒,小孩也會主動招呼客人、照顧弟妹的時候,我們說他懂些事了,他已經把道理整合進思考裡,能夠自動自發表現出來。

日本的情況則不同。日本的小孩從小就被灌輸要察顏觀色,要用符合禮儀的方式來進行表達。換句話說,在大人耳提面命下,他們還沒有機會學習怎麼獨自跟自己相處以前,注意力就已經被大人從內心世界「拉」到外面去。這造成了一個結果,就是隨著年齡增長,思考能力逐漸形成的過程之中,外在的事物有很大的程度會直接進入日本人的思考體系裡,對思考模式直接產生影響。原本思考是很內心的事情,在成形的過程當中應該幫心靈保留一些空間,讓思考可以根據每個人的天賦,在被賦予的環境下形成它應有的樣子。在西方教育裡獨立思考的能力特別被重視,我們說小孩子不要讓他腦筋裝太多知識,反對填鴨式教育,目的也是為了讓小孩有足夠的心力去整理腦筋裡的東西。但日本這種強調儀態的教育方式,雖然稱不上是填鴨,卻使得思考在尚未成形以前就必須不斷地接受來自外部的人倫關係的刺激,這樣一來使得外面早已被設定好的人際關係的架構式,可以直接進入思考體系裡。往後在思考人的關係的時候,都深深地被這套禮儀規矩給影響。

閉合較完整的思考,當受到外在刺激的時候,小孩可以先在心裡面把思緒整理好,然後再做出反應。有事情想說的時候,他當然也會先考慮大人的反應再說出來,但由於沒有太多的禮儀制約,因此擁有很高的自主思維及表達空間。在個人十分被重視的美國小孩身上,這種情況更加明顯。

但是同樣是說話,由於對人的思考沒有良好閉合的緣故,日本小孩在思考人的關係時,外在環境很容易對思考造成干擾。用電子學來比喻,把聽人說話看作是訊號輸入,思考當成是訊號在元件中進行處理,然後說話,也就是輸出訊號。一般常使用的電路(如台灣或美國小孩),輸入訊號(聽到人說話)經過元件處理(思考)後就轉成輸出訊號(說話),傳到輸出端(聽者),輸入與輸出有明顯的區別。但日本小孩由於一邊說話一邊不斷觀察聽話者的反應,處理訊息的流程就像是回授電路,也就是訊號輸出(說話)的同時,輸出端(聽者)的反應(表情、對答時的口吻)會成為回授訊號傳回輸入端(說話者),使得說話者依據對方的反應,再度思考說話的內容。因為有這樣的機制,使得日本人在說話的時候總是溫溫吞吞的。但這不見得表示他們不清楚自己要講什麼,只是在講的過程之中不斷地接受必須不管地進行發送與接收訊號的工作,因此「作業時間」自然就被拉長。隨著年紀增長,處理思緒的時間也跟著縮短,但基本處理模式並沒有改變。

另一方面,造成這種思考模式的原因─強制性的禮儀規範,它的特性也制約了日本人講話的內容。禮儀本身的出發點是為了維持和諧的人際關係,帶給別人好感,將功勞貼給別人,避免衝突,以及陶冶性情等等。它原本是出於主動的行為,是一個人憑著自己的意念想要讓別人感到愉快,於是透過大腦下達指令,從嘴巴或動作做出來。但是它變成強制性的規定,並且用人為教育的方式把它深植入小孩的心裡。於是造成了一個結果,這使得日本人不知道怎麼面對不符合禮節的事情。進一步來說,禮儀教育使得他們對於品味相當敏感。碰到事情的時候,他們很自然會把事情的品味區分出來。有品的,符合禮儀的,可以讓心情往上昇的是他們喜歡的事情;沒品的,不符合禮儀的,會讓心情變差的事情,他們不想去碰,甚至不想去面對。這種傾向在往後不斷地被加強,並且成為日本人之間的默契。讓心情上昇、或者至少維持心情穩定的事情才會出現在話題裡;讓人情緒變差的事情,不管這件事情重要與否,日本人不想聽,更不想討論,除非善用說話的技巧把對心情的衝擊減少到可以接受的範圍,否則再重要的事情也無法成為大家願意討論的話題。

最後,除了以上的事情以外,禮儀教育還造成了一個更深遠的影響。這個影響是日本人跟其他國家的人決定性的差異,也是日本人無法被外人理解最主要的原因。雖然禮儀可以規範行為,也透過早期教育很大程度的規範了日本人的思考,但是還有一個最重要的東西沒辦法用禮儀規範,那就是,心。幼兒時期只要大人好好教,吃別人請的東西說好吃、對師長行禮、受到恩惠記得回禮等等,做到這些並不困難。但是隨著年齡增長,上學之後人際關係越來越複雜,能不能真心接受這些處世原則就越來越受到環境考驗。看到別人有自己想要的玩具想佔有、書怎麼念都念不過每天打球的同學心生忌妒、或是喜歡的女生跟要好的朋友走得很近而感到厭惡,當這些不夠端正的念頭出現,在表面上又必須做出符合禮節的舉止的時候,行為與想法之間於是產生了間隙。

這些間隙往往隨著年齡增加而逐漸擴大,就像許多學者受過西方思想教育之後對傳統教育的批判一樣,過度理想化的規範沒有考慮到人真實的性情,反扭曲了原本純真的性情。除了夠單純以及夠偉大的人,能夠始終真心地服從於禮儀的教化,對所有人皆真誠以待而且不覺得累。但許多人到了一個年紀之後,表現出來的行為與真實內心想法之間漸漸變成了一道明顯的鴻溝。對外,他們必須說許多該說的話,做符合自己身分的事,特別是前輩後輩的關係下被賦予的義務,這些義務在任何地方皆無所不在。但在內心的世界裡,他們渴望被了解,希望有人能看破表面上這些非做不可的事情,了解他們內心真實的感受。他們往往不知道怎麼把真實的想法用嘴巴講出來,因為只要一開口,這些繁瑣的禮節馬上就會一起湧上心頭。即使只是用筆寫下來都會讓他們感到困惑。可憐的日本人,單單起個念頭而已都沒辦法擺脫禮儀的糾纏。

但內心還是需要一個出口。於是在日本人之間,產生了有別於表面言行舉止的內文化,也就是一般所說「建前(外)」與「本音(內)」的區別。相對於建前體面、規矩、著重形式,本音被允許可以任性。當一個人在外的部分都做得妥當,那他真實的想法就能夠得到別人很大程度的寬容。日本人之間的相處,這兩條內與外的關係必須要同時顧慮到,除了那些不得不做的事情以外,要跟別人建立起真實的情感,就必須從講話和行為裡看出他人心裡真實的想法。同樣是對長官敬禮,是充滿熱情、敬佩的心情、發自的尊敬?還是敷衍了事?乍看之下表面上沒什麼差別,但只要多觀察幾次,比較不同人之間的動作,就可以從反應的速度、眼神是否認真以及長官的反應猜出兩者之間關係的親疏。向同事提到這位長官的時候,他是熱心地談論,除了公事以外也談論長官私下的為人?還是冷冷地把該講的話講完就把話題拉開?像這樣的觀察非常必要,特別是當這個人跟你有職務上的關係時,了解他真實的心意對自己也很有幫助。沒有辦法從言行之中看出對方真實想法的人會被認為不成熟,很容易成為別人背後取笑的對象。

但是這些很細微的動作,還有表面像是讚美其實是在諷刺的言語,就像政治語言一樣,對日本文化沒有足夠長時間的接觸很難真正地了解。一般我們在跟其他國家的人相處時,在私底下的場合裡我們可以向對方詢問某某人怎麼樣,或者對公司、對社會的批判性的看法,通常對方也願意與我們分享。但受限於根深蒂固的禮節,即使在私底下的場合也很難跟日本人挖到什麼內幕消息,除非相處夠久得到他們信任,他們才會願意含蓄地透露一些。要在日本和日本人成為真正的好朋友,我指的是像在台灣初次見面覺得合得來、幾次見面以後什麼事情都可以談的朋友,即使沒有語言隔閡也要花上比較長的時間,通常要幾個月到1年以上。有國外生活經驗的日本人也許會快一些。但很多情況是不管認識再久,你可能都找不到一個可以安心相處的感覺。

  1. 日本人的自我意識

河合隼雄(1928~2007)是著名的心理學家,榮格心理學權威,也是第一個將箱庭療法介紹到日本的學者。他歷任京都大學教授、名譽教授,也曾經歷擔任文化廳長官、日本國際文化研究中心所長等職,生平著書等身達數十冊。雖然人已不在世,但著作依然非常受歡迎。

河合年輕時在美國及歐洲接受心理治療訓練。回到日本之後他發現這些以歐美人心性為基礎的療法沒有辦法直接適用在日本人身上,於是著手研究,開發出適合日本人心性的心理療法。為了解日本人無意識之下內心的表現,他做了夢、自由連想及繪畫相關的研究,此外,為了解日本人的內心深層構造,也研究了日本古代神話[3]。河合研究日本最早的歷史書<古事記>(完成於西元712年)時發現,在不同階段的故事當中,都同時出現三個神。這三個神在每段故事裡都扮演重要的角色,但每個神都不是故事裡唯一的主角。比較不同故事,他發現日本神話故事有個特徵,就是缺少主宰整個故事的神,沒有一個神、或是一個固定的力量貫穿整個故事,因此故事往往沒有明確的「中心」。故事的中心是一個「空」,不同的神圍繞在這個空的主軸,反覆不斷地在正與反兩方巧妙地對立、融合並取得平衡,在變化之中建構出整個故事。他認為這對日本人的思想、宗教、社會構造的基本型態,也提供了了解日本人的心的途徑。

河合的研究成果,我將其整理如下:

1.     日本神話之中的邏輯是「均衡」邏輯,而非「統合」的邏輯。神話裡的故事不是由有權者以權力來統合一切,而是互相對立的勢力圍繞在沒有權力的「空的中心」,建構出均衡的故事主軸。這樣的思維模式與西方強調邏輯辯證的直線性思維不同,是以中空迴旋巡回的模式,透過正與反的巡回,形成「圓環式的邏輯構造」。

2.     在中空的構造裡,善惡、正邪是相對的,而非絕對的。西方故事典型的統合式的模型裡,中間必須有支配一切的原理及力量,不被此原理及力量所接受的對象就會被排除在外。但中空型的均衡模型下,由於主軸上沒有判斷絕對是非的原理及力量,對立的不同對象在故事內可以共存,因此在日本的神話中不會發生決定性的戰爭或對決。

3.     由於中空的緣故,外界的事物很容易侵入其中。抱持這樣思維構造的人常預想著「中心」可能會發生什麼事情,於是經常感到不安。另一方面,由於中空所產生的補償作用,對於占據中心的事物又抱以極高的興趣。可是一旦中心的事物其內容發生變化、消失了以後,原本的興趣也跟著消失,便轉而去關心佔據在中心的新的事物。

此外,河合更大坦地將日本人的意識與無意識的構造,用圖示的方式與西方人作比較:

圖:「中空構造日本の深層」p.97

4.     西方人的意識與無意識有明顯的區別,在意識的中心有一個「自我」,透過「自我」來將意識統合起來,統合以後才與心靈深處的「自己」互相連結。但日本人的「自我」並不明顯,意識與無意識沒有明顯的區別,意識沒有被統合,而是收斂到無意識之內的一個點「自己」之中。由於自我意識不明確,在西方人眼中,日本人常常被認為缺乏自主性,缺乏責任感。但另一方面,在意識與無意識沒有明顯區別的情況下,日本人對於本身的「心」的存在有較高的自覺,並且傾向用包含無意識及意識的整體的「心」直接去面對事情。

以河合的研究為基礎,讓我們一起探討日本人是如何用心的整體去面對事情,以及中心無固定思想是什麼樣子。

首先,和西方人習慣的辯證思考法相較起來,日本人在面對事情的時候,中心並沒有固定的價值判斷依據,取而代之的是用包含無意識及意識的整體的「心」直接去面對事情。也就是說,日本人在面對一件事情的時候,他們不會只專注於思考的部分,對感受性也相當重視。不只是話家常的閒聊,在思考社會問題、政治等需要專注的議題時,日本人也很容易受外在動靜影響。一陣風吹過來,搖曳的葉影,颼颼的風聲,這些知覺感受都會進入心中,進而對思緒的安定性產生或多或少的影響。外在的環境很有秩序的時候,日本人也會感到比較安心;相反地,亂糟糟的環境容易影響心情。生活中的美感不只是主動去追求,同時也是安心生活不可或缺的要素。

雖然思緒容易被情感所影響,但這種面對事情的方式與我們常說的「情緒化」不同。我們無法用一般的標準指責日本人不理性,因為他們所憑藉的本來就不是固定的價值觀(理性主義),而是將情緒好壞作為思考事情時最根本的基礎。日常生活裡經常表現出這種傾向。一件事情就算沒什麼道理,只要讓日本人感覺好的話,要得到他們的同意就不難;相反的,再有道理的事情只要感覺不對,要取得認同就不太容易。「龜毛」是日本人的主要標籤之一,但龜毛也沒有什麼道理,說穿的只不過是他們覺得感覺不對罷了,所以非要把一堆形式、規矩搬出來加上去才能感到安心。特別是在職人的世界裡,很多工夫沒有大道理可言,卻是經年累月累積下來的寶貴心得,不依賴思辯相信整體感覺的民族特質,使職人工藝能達到世界最頂尖的水準。

比較日本人和西方人的思考法。我們可以說碰到問題的時候,強調知識、觀念的西方人比較傾向用「腦」去思考問題、解決問題,由從小到大的思考訓練裡培養出判斷是非的價值依據,強調邏輯性,也有絕對是非的觀念,權責清楚劃分。日本人在必要的時候也會把邏輯性納入重要考量,但通常感覺愉不愉快比什麼都重要,清晰的邏輯是達到感覺愉快的方法之一,但絕對大多數的情況裡邏輯不會是主角。對他們來說,內心平衡舒坦與否,就像西方人要求思路是否清晰合邏輯一樣重要,是生活之中念茲在茲時時要保持的狀態,同時也是追求的目標。他們喜歡趨近美的事物,就像西方人喜歡追求條理清晰一樣強烈,對擾亂內心平衡的事情則敬而遠之。日本人不是政治家、銀行家、哲學家的料,但絕對是藝術家、小說家、夢想家最好的人材。

當然,就像邏輯思考的訓練一樣,這種憑感覺好壞有它一定的標準。它是日本人從小的教育之中培養出來對環境的敏銳度,包括整套禮儀制度在內,是出自於日本這塊土地上自古延續至今的風俗,是長久以來居住在這個閉鎖的土地上培養出的「什麼事情應該怎麼樣」的共有意識。這風俗,特別是指美的意識,是來自和大陸隔離、獨立於世的世界觀;來自於山林茂密、土地狹長的地理特色;也來自地震、颱風、海嘯等無法預期的天然力量,以及四季分明的天候變化形成的不同季節的景致;也包含了封建時代對土地深厚的依賴感,在負責的耕地上「一生懸命」卻又必須聽天尤命的人生觀;當然,也不能忽略長久以來從大陸經由朝鮮半島傳來的強勢文化所造成的深遠影響。

然而這些標準當中,被認為最珍貴的,不是經過人為方式訓練出來的美的思考力,而是憑著一顆赤裸的心,直接去感受環境所帶來的刺激,並且在不經由邏輯性思辯的情形下,或者說,超脫這些人為之力所創造出來的思維方法,直接憑著直覺的好壞對事情做出判斷與應對。這種追求超脫世俗以及清明之心的價值觀,在傳統的神社裡得到體現。古老的神社,如三重縣的伊勢神宮,島根縣的出雲大社,奈良縣的三輪神社等,神域四周圍繞著山林、樹林、河川或水池,碎石所鋪成的參拜道路上光線誨暗,前方的視線時暗時明,走在參道前往神殿的路上,感受大自然與神的氣息…世俗的意念在這裡是多餘,只有靜靜地聆聽自然的聲音,向神禮拜。這種未經任何修飾、自然而然的心境,可以說是日本人最崇尚的心神狀態。而日本式的美,便是由這種自然清麗的心所構築出來。12~13世紀,強調無做作、直接透視事物本質的禪宗思想在日本流傳開來。禪宗與日本人崇尚自然的習性相結合,成為日本美術的思想基礎,滲透進一般人的日常生活。

用清淨的心,在諸多事情之中取出平衡。不管是主動去吸收有興趣的事物(例如西方的思想、美術、工藝技術…),或是被動地必須於其中扮演某個角色(與美國間的保安協定、二戰後的道歉賠償等歷史問題…),只要現實允許,日本都會在其興趣、厭惡、相對優劣勢、他方的態度等諸多相對形勢下,選擇一條衝突最小的路來走。

不過說到這裡,也許讀者已經想到,所謂平衡的選擇,也許對日本人來說是平衡,但實際上我們看到,當牽涉到與外國有關的事務時,日本的作法在很多情況下,很難讓人感覺其真的是對多方的觀點進行過平衡的考量,特別在歷史問題上,日本的態度不只是強硬,還因為實在說不出任何聽起來像是道理的解釋,讓人覺得蠻橫不講理。但在這裡我們必須留意,所謂的均衡的思維,並不是建構在「普世」的基礎之上,而是建構在「日本」之上的均衡思維,因此理所當然,整個思維的基礎是以日本為中心。日本人依照他們對世界,或者更正確的說,在長久的鎖國歷史裡,由日本這個世界裡所學習而來的世界觀以及生活實務,來決定如何處理內部的事情,並延伸套用到與外國人打交道上面。因此這些所謂均衡的作法,是在「日本」這個層面上的均衡,並不是「世界」的層面,對日本本身的利益多所袒護也是很自然的。

  1. 用心

這種中空、憑藉感受性判斷事情的思維模式雖然有它迷人之處,但是誠一般對日本的批評,日本人缺乏自主性,很多時候對事情的合理性不是很在意。在統合型的思考裡,當外部的道理能夠被中央的價值觀所接受的話,這些道理就能夠進入中心部,對人或組織產生全面性的影響力,這點在跟西方人相處時特別可以明顯感覺到。然而日本人並沒有這種中心思想的思維,對於外部的價值觀經常出現欠缺理解、甚至無法理解的情況。想跟日本人建立關係最好先有心理準備,日本人依循的不是清晰的邏輯,取而代之的,是心情的連續性。如果能夠把握這點,打動他們的心的話,一樣可以像用道理說服西方人一樣得到全面性的效果。[4]

要做到這點確實不容易,往往需要長時間付出關心。一開始可能是找到一個適合的話題,在聊天的過程裡了解他對事情的看法,說話的方式,對不同事情時的反應,從講話時語氣表情的變化去觀察。聊天時候不知道怎麼回話時可以面帶微笑,輕聲附和,盡可能不要打斷話題,讓對方有被尊重的感覺。當對方覺得你是個值得交友的對象之後,態度會變得不同,互相打招呼漸漸不再只是客套,而帶有更多自然的感情在裡面。這時候可以更主動一點,看對方今天的心情,問他/她今天做了些什麼事,或者發現對方今天情緒緊張或沮喪的時候,在不傷害自尊心的情況下輕聲問候給予鼓勵。重要的是傳達心意,不需要太多言語,親切的問候抵過長篇道理。

如果發展順利,一旦對方把你當成要好朋友的時候,不論是男生女生,都可以感覺到日本人的貼心。只要是共同在一起的場合,他們的所做所為都會顧慮到你的感受。他們會放心輕鬆地交談,一起做事時,對於可能會冒犯到你、讓你感到不愉快的事情,都會先請示你的意見。有的人開始變得有些主見,例如約定時間時要求你配合,或者明確地說出自己對人或食物的喜惡,撥去的電話或簡訊沒有回覆事後也不會道歉,等等。但由於他們平常就很懂得自制,這些小事情通常不會造成相處時的負擔。這時候的相處變得很自然,彼此之間不再有當初的緊張感,一起吃飯就算沒有話題也不會覺得尷尬。對方的小缺點或者想法上的差異已經不太重要,兩個人已經能夠交心,表現出來的禮儀也讓你感到自然真誠。到達這個程度時,只要你願意,你就可以憑著自己被信任而牽動他們對事情的看法。只是當進入真正的友誼的時候,對於自己已經握有的影響力在行使時就會三思而行,因為你會領悟到,相較於「導正」對方對事情的看法,得來不易的友誼也許更值得小心地維繫。

  1. 決定性的差異

澳洲出身的外交官、記者兼學者克拉克(Gregory Clark,1936~)長期居住在日本。他寫過幾本與日本有關的書,並擔任廣播節目主持人。在「獨特的日本人」[5]一書中,他認為日本之所以這麼特別的原因,在於日本歷史發展的過程之中缺少了對外戰爭。

「非日本民族、國家,各自的血液不同,文化也不同,風俗也不同。但只有一件事情是相同的。而那個共同點日本一直到明治維新以前都沒有過,那就是與外國的戰爭。」「紛爭的內容不管到哪裡都一樣,必須要證明自己是對的,對方是錯的…與外國人戰爭的時候,為證明對方是錯的,必須具有普遍的價值觀。因此,會努力去把握思考體系性(ideology)的東西,如宗教、主義等。…日本的情況,由於沒有和外國起過戰爭,而社會就這樣建立起來。」「建立思考體系最少要花500到1000年。」[6]

克拉克這番話點出日本和其他國家最根本的差異。我們總是認為思考體系是每個國家的人皆普遍擁有的思維能力,尤其是先進國家的國民更是不可或缺。但實際上思考體系形成有其地理及歷史條件,並非隨著歷史發展就必然會發生。日本被海所包圍,國家也大到不易受外國所併吞,因此對於世界上發生的事情,長久以來總能保持一種旁觀者或間接參與者的角色。缺乏民族間的糾紛,日本的土地上沒能孕育出強力的思考力,卻在文化高度統一的環境裡培養出對心的敏銳感受力。 正如戴季陶所說,日本人富有幽雅精緻的品格,但是有關偉大崇高,如果把它定義為具備膽識、果敢、具統率千萬人的領袖魅力的話,日本人在這一塊的確是相當缺乏的。因為在這個生活步調不受外界影響的國家裡,對於偉大領導者並沒有特別的需求。

[1] 如前所述,二次世界大戰之後,美軍曾代表聯合國在1945年~1952年期間接管日本。基本上運作模式是美軍下命令,日本政府負責執行。

[2] 日本的主要城市大多遭受美軍空襲攻擊,但僅在沖繩於陸地上與美軍交鋒。

[3] 以下內容主要參考河合隼雄著作「中空構造日本の深層」,2012(4刷),中央公論新社。

[4] 一個最實際的例子。2011年東日本大地震之後,台灣對日本的賑災捐款感動了全日本人。跨越國界的大規模援助深深打動日本人的心。從那之後日本政府不時出現友台的言論,日本人對台灣的好感更進一步深化。

[5] グレゴリー・クラーク,「ユニークな日本人」,講談社,1979。

[6] 日本人の価値観,p.18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