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常白天,我一個人在公司租的小套房上班。因工作常要處理緊急事情,上班時間很少和大樓住戶閒聊。不過就是去年底某一天,我記得是在牽車時候跟認識很久的T先生聊天,才感覺到說這個人或許需要幫助。

  T先生白天在公部門做半天臨時工,下班在大樓兼差做垃圾分類回收。做得很辛苦,加一加薪水不到2萬,而且沒保障。那天和他聊天後,隔幾天又找一位教會裡的朋友跟他一起吃飯,繼續聽他的故事。

  T先生的人生很曲折。簡單說,T年輕時候跟一般上班族一樣,做過幾個體力活的工作,有家庭有小孩,也發生過外遇。有一次幫朋友開車送東西遇到警察臨檢,被攔停,才知朋友找他開車是運毒品。情急下他加速逃逸撞到警察,被判刑7年。

  T在監獄裡不是很安分,會鬧事,但據他說都是被獄友慫恿才去挑戰規矩。有一天花監來了一位名人,是當年某弊案貪污入獄的政界名人C。T觀察C一陣子,發現他一直過爽爽都不用出操,心生不爽。有一天,他逮到機會,利用獄卒少的時候把C痛摳一場。因為這件事情,花監服刑滿後跟任內出事的典獄長一起直送綠島,又被關6年。整個30~40歲都在獄中渡過。在綠島每天掛3公斤腳鐐,T的腳現在沒辦法走遠路。

  T與母親同住。早逝的父親是榮民,母親應該享有家眷照顧津貼,也不知什麼原因據他說津貼都被親戚領走,只幫忙付房租,兩人委身在小小公寓裡。母親有點失智也有點中風,前陣子才割除身上腫瘤,每天躺在床上看電視,除了居服員早上固定帶去散步沒做任何復健運動。T說,母親是在拖日子。

  T不識字。上個月找我幫他看手機裡有沒有保險人員傳來簡訊。我問他誰介紹的,哪裡來的專員?他說是看電視廣告主動打去,每個月繳2500元就能投保。「我不要繳一年的,一次大多我付不起。」「有合約嗎?我幫你看。」「沒有。我想把錢花掉,不然我媽會把錢花掉。」T不知什麼原因欠政府錢沒法去銀行開戶,一存錢就會被凍結,只能把錢藏在家裡,又怕被母親找出來花掉,所以乾脆拿去保險。我說保險一定要看到合約,確認保險項目,沒有認識專員最好去臨櫃辦才不會被騙。T說,他也知道,年輕時候也保過。但是就只是一個念頭想把錢花掉。

  T也莫名其妙辦了2支手機。原本手機已經繳一年多,前陣子收訊不良,去通訊行處理時又辦一支,結果第2支一個月就要繳一千多塊。這我就救不了他了,但是辦機時候他也知道約要綁2年,卻沒有想到其他任何變通辦法。

  和T多聊後我發現,第一就是坐牢很久的人不一定是壞人。T坐的是無知牢,不知道怎麼分辨朋友,也不知道在監獄生活平安下庄要遵守法則,原本表現良好可以提早出獄,最後卻坐比一些無期徒刑假釋犯還久的牢。他似乎沒辦法用未來來定義現在的自己。

  還有就是,很衰小有後天的也有先天的。T的命不好,雙胞胎哥哥小時候碰到砂石倒砂沒注意被活埋;父親早逝,該留下的財產沒有享用到;出獄以後原本在台塑塑膠工廠上班,王永慶過世後被裁員;後來在住處附近餐廳上班,又看老闆不爽動手打人;在KTV門口擺攤做小吃生意,客人嫌太貴起口角翻桌,整個生財工具報銷…

  有時候真的不知道該怎麼幫起。如果幫T學會認字,會不會又被錯誤資訊誤導,賠掉更多。只是被動地幫忙解決問題,又沒辦法先阻止新的問題發生。好像現階段,只能眼睜睜看著一些很初級的錯誤繼續不斷發生。

  今天T來敲我的門。他說他已經繳保險費,親戚幫他看可以保。我只能跟他說保單寄到要拿給我看。接著T又說,大樓管理員一直說回收場工作要找別人做,他要存錢弄一輛中古機車,夏天快到了,可以去賣「ㄅㄚˇㄅㄨ」冰淇淋。但因為衝撞警察T早已被吊照,買車需要的錢短時間也存不到(或許是他今天來找我的目的)。我說,不要一次玩這麼大,先用電動機車或手推車去賣看看,做起來再想別的辦法。看T渴望的眼神,我才想到,其實T要的是一份被認同被肯定的感覺。

  說著說著,他又岔開話題說某位親戚長輩以前對他很不好,一起出門,明明開父親過世遺留下來的汽車卻不肯載他,叫他去做貨車…T總是不經意地想起幾十年前吃過的虧,他也承認,這些事情讓他憤憤不平,有時候想到還會一直肚火,快樂不起來。這時我想起之前他說父親當年在醫院過世,才斷氣就被醫院趕出來,他背著父親遺體招呼計程車,司機卻不肯載…T的腦袋裡總是一堆這些不愉快的過去。

  一邊鼓勵他,一邊不禁感嘆,命運有很大一部分還是要自己去創造,這當中,自己對人生的態度很重要。糾結於過去,往往連現在都被牽制住,也不可能替未來做好準備。

  要離開時候,我說,

「你要練習事情看好的一面,每天都有一些值得開心的事情。像今天在這裡可以一起聊天就很值得高興。我的茶葉喝完了,不然我還會泡茶給你喝。你也才五十出頭,接下來還有二、三十年要活,不要把事情都想得這麼糟糕,後面的日子還很長。」

  「大哥,我都知道啦。」T靦腆地離去,似乎有點聽進去。

「Kirby」的個人頭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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