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福特萬格勒或許是最後一位代表著那古老傳統的人了——這個傳統可以追溯到印度民族和希臘民族,換句話說,是把音樂視為神聖的、與諸神有著聖潔連結的傳統。雖然已經是老生常談,但在現代社會裡,已經沒有什麼東西是神聖的了。然而依我看來,總得有些東西應該是神聖的,某些音樂就應該是那樣的東西。每當他指揮貝多芬、布拉姆斯或巴哈的作品時,福特萬格勒總是在完成一場神聖的儀式。
要認識、理解並欣賞富特文格勒,就必須站在他的立場上。他是不善於自我說明的人。事實上,他是那個時代最後的代表人物——在那個年代,人們不會期待一個人既是創作者,同時又是推銷員。當聆聽他的音樂時,最令人震撼的,就是那脈動宏大的空間感。跟這個無限的世界比起來,其他許多想法都顯得太主觀、太武斷、太狹隘,不過是重複出現的現象罷了。對福特萬格勒來說,音樂就是包含一切的世界,就是宇宙本身。只有當他沉浸在這純粹的力量與純粹光芒的靈妙媒介中,他才真正完整,才真正是他自己。當置身於日常世界時,他幾乎會窒息,就像當我們跳進大海時那樣。
據說我們人類是從水中生活進化到陸地和空氣中生活的。雖然我們所有的內在機能都還保留著水中生活的痕跡,但我還是要這樣說:在水和空氣之外,還有另一個領域,也就是第三個領域。姑且稱它為宇宙空間吧。極少人能夠進入這個純粹生命與力量領域。這就是福特萬格勒的領域。在那裡,他既是王者也是祭司。他彷彿維繫著整個天文空間。而且他將那種不帶任何世俗強制的足跡、配得上預言之王的願景帶到了這個世界。他的音樂是神聖的。超越一切主觀和人為的東西,是服從於某種靈感的驅使。在他創造的音樂中,找不到任何平庸的動機,哪怕這動機是不是出於便宜行事。
他特別能夠為貝多芬和布拉姆斯的交響曲注入生命和氣息,將它們擴展延伸,讓它們像會說話一樣對我們訴說。換句話說,他撕掉了我們為了隱藏真實自我而多穿戴的眾多外衣中的一件。我們赤裸裸地站在貝多芬面前,接受啟示,面對審判。有時候,我們比較喜歡更膚淺、更敷衍的演奏,也是情有可原的。他不是知性型的人。他是站在中世紀德國傳統中、被賦予靈感的神秘主義者。他擁有近乎絕對準確的本能,和讓人可以安心順服的確定性。而這種確定性,正是感知到願景並順從它的人的標誌。 我們必須在自己心中找到足夠的奉獻與信念,把他所體現的神秘傳統——也就是那個從遠古以來把音樂視為連結神與人的傳統——傳遞給未來的世代。我們必須從對他的追憶中找到靈感。我們的耳朵和眼睛,應該還能回想起福特萬格勒站在指揮台上、以及留在唱片中的那份壯闊、威嚴和熱情。要在這個充滿煩惱的世界中再次找到同樣的靈感,恐怕不是那麼容易。我很感謝命運讓我在他晚年遇見他。想到如果他能再多活幾個月,就能把他的音樂帶到美國,我就心痛不已。那個國家熱切地等待著給予他應得的勝利,究竟會表達多大的感激啊。我對在福特萬格勒身上得到最高表現的德國深感同情。德國民族可以為這個人感到驕傲,勝過其他任何的代表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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