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威廉・福特萬格勒的回憶,實在鮮明而難忘。對於所有有幸親身體驗他演奏的世代來說,他都留下了不朽的印象。我很幸運與他有長期的往來。第一次見面是在1919年的柏林,最後一次聽他演出則是1954年7月2日在日內瓦的音樂會。這三十五年間,我在各個城市的音樂會和歌劇院裡,在正式演出和排練中,都聽過他的指揮。
能夠將他與其他指揮大師相比較聆聽,自然也是一種幸福。姑且不論史托科夫斯基、蒙都、克倫培勒等許多至今仍活躍的指揮巨匠,光是我親耳聽過的指揮家就包括薩方諾夫、庫塞維茨基、溫加特納、理查・史特勞斯、卡爾・穆克、孟根貝格、尼基許、華爾特、托斯卡尼尼等,個個都是響噹噹的人物。他們都各有各的光采,但留給我印象最深刻的還是福特萬格勒。因為他的演奏能讓聽眾最貼近地感受到樂曲和作曲家。這其實也不足為奇。因為他本身就是一位創作型藝術家,也就是作曲家。他的演奏不像是再創造。聽起來完全就像是當下此刻的創造。自然而然地如泉湧般喚起興奮,有時爆發性地,有時則是深深觸動人心,帶來深刻的感動。這樣的奇蹟一再重演。這之所以可能,一方面是他那充滿魅惑性魔力的個性,另一方面則是他與樂曲之間那種緊密得令人難以置信的一體感。忠實的聽眾總是知道並期待他能成就這樣的奇蹟。1954年在日內瓦最後一次的機會聽他演出,正是讓我深刻感受到這一點。他與瑞士羅曼德管弦樂團演奏貝多芬的《第三》和《第四》交響曲,幾乎沒怎麼排練,健康狀況甚至連聽覺都已經出問題了,但氣宇依然壯闊,確實是場振奮人心的演出。
1919年在柏林聽他演出時,他還是曼海姆歌劇院的指揮。他接替轉任到大都會歌劇院的波丹斯基。「福特萬格勒」這個名字即使對柏林市民來說,在當時也是個難發音又難記的名字。事實上,他當時還完全默默無名。為了吸引觀眾,他找了艾德溫・費雪當獨奏家。當時費雪是最受歡迎的鋼琴家。我是因為費雪要演奏布拉姆斯的《d小調協奏曲》才去聽的。但當我聽到那位年輕無名的指揮家福特萬格勒時,我簡直驚呆了。其他聽眾也一樣。他還指揮了布魯克納的《第八號交響曲》,這首曲子我只聽過這麼一次。那晚的樂團是柏林愛樂。這個樂團我在阿圖爾・尼基許——集歐洲所有尊敬與愛戴於一身的最偉大指揮家——指揮下聽過許多次。在那個時間點,要拿福特萬格勒的指揮方式與經驗跟尼基許相比,根本毫無意義。但他逐漸累積經驗,不斷走向成熟。指揮技巧也增添了熟練度,但從來不是那種華麗炫目的指揮法。無論哪個樂團,只要托斯卡尼尼一指揮就能展現出打磨精緻的完成度和訓練有素的驚人精確性,但福特萬格勒無與倫比之處,在於他的自發性。不讓人感到拘束或緊張,樂團就像翱翔天際歌唱。在那當中充滿了再創造偉大創作的喜悅。那同時也必定是音樂本身昂然之中自由伸展、稀有的歡喜。他那無與倫比的傳達音樂的才能,不把自己置於作曲家和聽眾之間,完全消除了詮釋者的存在,讓聽眾直接感受到樂曲和作曲家——不,應該這樣說,就像在我們眼前創作那首曲子一樣。
福特萬格勒在1920年代連續三季擔任紐約愛樂的指揮。當時他與托斯卡尼尼分享指揮台,但音樂出版界幾乎都是托斯卡尼尼的擁護者,紐約愛樂的宣傳部門也不例外。在紐約的音樂會全都在熱烈喝采中結束。第一季的告別演出,因為掌聲不斷,他破例不得不向聽眾致意。這在我所知的範圍內是完全沒有先例的。第三季來美國時,我立刻告訴他:「根據我得到的消息,下一季不會續約了。」不幸的是,他從愛樂事務所得到的消息正好相反。續約沒有問題。只是因為各種理由無法製作書面合約。聽到此事,我的懷疑更深了,消息來源也顯得更可靠。在他出發前往德國之前,我向他做了最後的警告,但他後來還是又被矇騙了。得到愛樂會馬上寄出新合約的保證,他就離開了這個國家。合約當然不可能寄來。在他即將出發時,不續約的消息就公開報導了。這深深傷害了他。自從被紐約愛樂這樣對待後,他開始覺得,自己唯一無法征服的國家就是美國。
在歐洲,情況當然不同。他作為音樂界的絕對君主君臨天下。沒有哪位指揮家在世期間被寫過這麼多本書。福特萬格勒本人的著作也出版過好幾本。這些固然是談音樂的,但反映出作者是個視野廣闊、思想深邃的人,都具有深遠的哲學性格。多年歲月以來,在維也納、紐約、柏林、布達佩斯、薩爾斯堡、聖莫里茲等眾多城市,我們一起長時間散步時談論的許多事情,都是愉快的回憶。1927年在聖莫里茲的對話令我終生難忘。話題是音樂的「連續性」,即使被休止符中斷仍然延續。藉這個機會,我問他:「第一次世界大戰後,各地出現了無調性音樂並大受歡迎,您認為原因何在?」他的看法是,華格納那無遠弗屆的影響力、那種「誇張的」浪漫主義和「過度感傷」的反動,造成了這樣的結果。聽眾想從華格納、從浪漫主義、從音樂的根幹─調性中逃離出去。但他接著說:「指揮華格納的音樂是極大的喜悅。比起聽,指揮的一方更有樂趣。」他的華格納確實是無與倫比的演出。1929年在維也納國立歌劇院聽《萊茵的黃金》讓我難以忘懷。在歌劇領域,我從未經歷過那樣的啟示。
排練不是他的強項。因為比起個別細節,他更關心樂曲的大流動和由此產生的深度。因此,他不要求多次排練,而且也沒有這個必要。他專注於演出本身,在那裡發揮從樂團竭盡其所能引出的構想力、氣力和創造力。批評家,尤其是美國的,很多人說福特萬格勒的速度太慢。每個人可以有各自的意見,但對此福特萬格勒這樣說——「正確的速度到底誰才知道呢,是評論家,還是我呢?」年輕時那些快的速度特別快,隨著年齡增長,激烈和興奮的程度減少了。這是福特萬格勒與大多數同行不同的地方。今天常見的那種驚人的急速、那種具侵略性的激烈和純機械性的完美,與福特萬格勒相距甚遠。他的速度是能伸展的,絕不是猛進的那種。
福特萬格勒既然是人,也有人該有的弱點。他常常拿不定主意,容易輕信周圍人的話。容易受他人言語影響,如果有人說出最後的話,他也常常就接受了。但如果對方是有錢人或高官,這一套就不管用了。金錢和地位無法打動這個人。他是個非常單純的人。我記得1954年最後一次在薩爾斯堡見面時的情景。他走到哪裡,狗就跟到哪裡,就坐在他旁邊。愛犬一副不想離開他身邊的樣子。活在商業主義和廣告宣傳的時代,他卻從來沒有聘用過經理人、宣傳人員或處理雜務的專業人員。擔任助手的總是朋友和秘書。他的成就完完全全是他藝術成果。沒有借助任何形式的報紙或廣告的華麗援助。他愛的是自然、雨、森林、雲,還有無論晴雨的每日散步。他的心胸開闊、溫暖、單純。對朋友和同事始終保持理解、尊敬、溫情和愛。
福特萬格勒作為一個人,是偉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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