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 君與我是10多年在海外部門上班的同事。已經忘記當初是怎麼跟他變成好朋友的。
可能是因為 S 君講話有個特殊的節奏,像是有口吃的小孩子,很努力地擠出腦裡想的話。他總是皺著眉頭,以致於眉尖早已擠出一條深深的凹線。他的精神總讓人覺得過度緊繃,似乎馬上就有至關緊要的大事即將發生似的。
在圏子小的海外部門裡,許多同事是大學甚至高中以前就熟識。S 君並非在天理就學,一般大學畢語言學科畢業後,先以佈教師的身分佈教一年,進入出版社部門之後才進入海外部門,因此人脈背景和其他人都沒有連結,他特殊緊張習性也讓人有壓迫感。不過,如果我沒記錯,也正是這個原因,我發現我們在海外部門都是資深的邊緣人。只是我的狀況好一些,服務到預定的年限我要回台灣,而S君仍繼續待在天理。這讓我對他有一點同情。

除此之外還有一件事。S君是歐語專長,原本在出版部門讓他有機會發揮文字編輯長才,後來來到海外部門,並且獲得歐洲留學機會,卻因為種種原因沒能完成學業。他始終對這件事相當懊惱,畢竟公費留學的機會難得,錯過以後部門只會把機會留給年輕人。如果我的臆測沒錯,S君反而更渴望在部門裡證明自己,不論是筆譯,口譯,都想表現出獨當一面的能力,他更利用下班時間私下翻譯教會書籍作為將來佈教做準備。
然而不論如何,在與他談話中仍能感受到某種程度的不滿足感,而且深度恐怕不只是工作能力層面的。

S君是家中老大,下面有一個弟弟一個妹妹。弟弟在念大學時候,不知道出於什麼理由,結束了自己的生命。「他什麼都沒說」談到弟弟時,S君的表情並沒有特別的異常,或許是這個疑問早已深深融入他的日常生活。同事私底下開玩笑,說 S 君很喜歡呼喊「島田先生」,因為一點點小事情不順利,他就會激動喊「しまった!」(「完蛋了!」)。然而談到家人的不幸卻顯得相當平靜。
另外一個手足妹妹,是日本常見的繭居族。照 S 君的說法,妹妹出社會碰到不如意的事情,沒多久就辭掉工作一直待在家裡。平時一個人關在房間,只有必要時如洗澡、上廁所才離開房間,連吃飯都是家人端到門口拿進房裡吃。

有一次我真的有機會去 S 君家過夜。記得是單獨旅行為方便銜接行程而過去的。S君的父親話不多,是頗自律且木訥的日本爸爸,母親帶著溫和而略顯保守的氣質主動與我寒暄,神情裡有一點膽怯,但不至於到不健康的程度。屋內供奉神明,不過離屋不遠處就是天理教教會,早晚禮拜時一起到教會參拜,S君父親並上台擔任主拜人員。
兩層樓的房子,在樓梯一角是弟弟的遺像,是正值人生要綻放光彩的年紀離開的,彩色照片看來格外令人心疼,就在不大的房子裡很容易經過看到的地方。將弟弟的遺照放在樓梯旁,或許暗示著家裡希望這個生命仍然繼續與家人同在的企盼。
而借宿在 S 君家半天多一點的時間,我確實沒有見到妹妹,只有一次聽聞到房門打開的聲音。我不想臆測這樣的家庭氣氛裡生活是什麼感受。這是我與 S 君家人唯一一次相處。

我持續與 S 君維持良好友誼,由於特殊的講話節奏,他是我日本人朋友裡,少數完全不用顧慮談話氣氛就可以交談的人。在天理期間我們固定去一對老夫妻經營五十年的咖啡店聊天。回台灣後,每次回到天理也會約他出來與家人一起吃飯,平常用通訊軟體保持聯繫。
去年對 S 君來說應該是人生最辛苦的一年。首先是父親久病後往生了。緊接著而來,是遠距離交往的女友母親往生。下半年,則是長年處在繭居狀態的妹妹,選擇以投海方式結束自己生命。S君傳妹妹平臥在榻榻米的照片給我,是出殯前遺體放在家裡與家人做最後道別,表情看來確實是憂愁的,終究選擇了這條不歸路。
面對無法超越的人生課題時選擇自我了斷,總是令人感到惋惜。雖然自殺的事情到處都有,但在我們的生活文化裡,與日本不同,對「體面的活著」並沒有很大的講究,為了活下去打破一切自己的或外在的規矩,也是能夠被理解的。因此絕望感往往不致於浸透到全部的生活領域,可以被切割,並侷限在生活的某些方面,不致於陷入對生命全面性的絕望。

對於信仰「陽気ぐらし」康樂生活的天理教來說,這樣的現實不免讓人感到困惑。然而對於現實生活中的遭遇,一方面可以從一般大眾的角度去檢視,另一方面,也可以透過教義,從個人及家庭的角度來思考。教義中的「大難化小,小難化無」、「前世因緣」、「枝節萌芽」,教導我們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並非偶然,是父母神為了讓人能明白自己前世過往的因緣,並且學習改變心態、用爽朗的態度面對遭遇到的一切所做的安排。有些安排以一般大眾的角度來說或許難以理解,但從信仰的角度來說,這些枝節能成為日後心靈成長的養分。過去許多信仰前輩遭遇到家庭中重大枝節,但因為踴躍播香佈教,後來得到父母神更大的祐護。我相信S君遭遇到的枝節,必然也包含了父母神深厚的用心。



這次140年祭再次見到S君,與他交談時看著他時而沉思停頓、時而快言快語噴出一堆聽不懂的日文,與往昔沒有太大不同,我的心情也跟著放鬆下來。但願S君經歷的事情,今後能引領他迎向燦爛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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