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科比的大雜把園地

「智慧主要是一種比例感,更常見的是對我們人類局限性的認識。」—林語堂


2025年末東京之旅

都市情懷

身為一個長期都住在鄉下的人,對於進入大城市始終有一些排斥感。也許是嚮往更密集的人與人接觸、更多的相遇、更精彩的娛樂活動、更便捷的移動、更受到關注的城市話題……曾經也嚮往自己是其中的一份子。

雖然後來實際住在大城市(台北),發現自己還是適合住在鄉下(交通、飲食、住的成本……),但仍舊嚮往大城市有較好的生涯發展機會。東京正是那個嚮往的對象。它有最精彩的近代史故事、最繁華的商業活動、最尖端的技術、最有趣最能幹的人也都在那裡。

但我必須說,我對日本的興趣主要來自傳統,有形的傳統建築、藝術,主要保存在西日本。東京這個江戶時代才繁榮的城市,經歷近代文明重建、戰火摧殘及重生,留下來的日本傳統,如果不考慮明治維新以後的事物的話,相較於京都、奈良是少很多。無形的傳統-精緻的人際關係,在這個商業主義掛帥的城市保留存得更少,在東京街頭已經難以找到有關「人情味」的痕跡。

但無論如何還是很喜歡到東京旅行,五光奪目的新鮮感是其他地方沒有的。最大規模的商場提供各種購物選擇,平價美食到最高級熱鬧的料理亭,最豐富精彩的表演活動也都在東京。帶著既期待又知道不會非常投入的心情,如此一來我可以享受在東京期間的一切,適度的距離感又不會捨不得離開。

小林研一郎

此次來東京主要是為了參加指揮家小林研一郎慣例在年底指揮的貝多芬第九音樂會。小林研一郎高齡85歲,年輕時原本以作曲家為志,34歲參加指揮大賽獲獎後出道,並在匈牙利擔任樂團指揮及音樂總監達10年;其後重心回到日本,以東京為中心在日本各地演出。

我在2014年左右起在大阪開始聽他的音樂會。小林的指揮風格簡單來說屬於感性的一類,音樂流動裡充滿對人的關懷,對德奧曲目的詮釋雖然不屬於厚重,但仍能表現出深刻的情感。他保持日本樂團輕盈機動性強的特色,同時深刻和戲劇性不遜於歐美樂團。

一般認為日本樂團音色雖美,但和歐美樂團相比缺少一些人性化的韻味。確實,日本樂團的音色晶瑩剔透,在性情的表現上顯得較為保守。我曾經在日本聽俄羅斯著名鋼琴家、指揮家普雷特涅夫率領俄羅斯樂團演奏柴可夫斯基,被久未聽聞的齊奏氣勢嚇到,雖然齊奏的精準度日本樂團或許更為出色,但在需要出音的時候毫不保留放大音量,那震撼人的氣勢非日本樂團所能比擬。這不只是力道上的差異,是表現出各個團員有著自己獨立的想法,各部樂器的聲量一個指令下來就傾巢而出,它不美,但代表無保留的情緒衝動,是日本樂團所聽不到的。

這與日本人習慣「讀空氣」而後行動的習慣完全不同。日本樂團有它特殊追求的美感,個性主要是由整體性來表現,個人服從於整體不外顯,相對於歐美樂團,它不需為了演奏某個流派(俄國的、德國的、法國的…)而刻意塑造出適合該流派演奏的聲響,形成一種超然不黏著的特色,雖然有時候有種冷冽不帶情感的印象,但就像能劇的面具那樣,表面上的冷峻無表情,反而給人更多想像空間,傳達出多樣的情感。

久違的重逢

音樂會在12/27下午。前一天抵達後與一起在大阪生活的C桑及大阪大學同學L桑用餐。C桑專科學校畢業後回台灣,這次我們相約在東京各自自由行。L桑研究日本哲學,與我是學科裡唯二台灣學生,她與我一樣教師家庭子女、一樣曾經想在大學教書,博班念到一半決定出社會工作,與日本人結婚,現在已經是順應日本職場幹練的OL。

我們聊起在研究所的種種、對學術生活的嚮往以及與現實之間的妥協。我不禁感嘆,當年自己考取博士班並拿到交流學會獎學金,老師希望我發揮理工背景從事機器人研究,但考量年紀以及就業放棄了這條哲學之路。若是當年有AI幫助,克服英文閱讀、日文發表的學習障礙;若是能預見AI發展趨勢,機器人研究到實用並非遙不可及,或許會選擇留下來念博班吧,然後在40歲以機器人暨語言模型專家的身分投入職場…

我拿起手機自拍,拍下3人合照。L桑看著照片說:「你很會拍照耶!再幫我一張給我先生看!」「真的嗎?」我猶豫了一下,才想到,因為經常幫小孩拍照,不知不覺已經練就手機自拍技巧了。

晨間散策

第二天早上的行程是去神保町舊書街。書店大多10點才營業,早上也就從容地出門。神保町舊書街不只是東京最大,也號稱是世界最大的舊書店聚落。9點左右到神保町街道相當冷清,似乎年關將近商家並不打算開門營業的樣子,於是先找早餐店消磨時間。無奈吃完早餐仍然沒有開門營業的跡象,只好提早前往下一個行程。

早餐在連鎖店しんばち食堂吃到火烤魚和納豆、明太子,是我最喜歡的早餐類型,種類多、有湯有飯、營養、美味、又吃得飽。雖然遺憾未能在世界最大的舊書聚落淘金,但這份充滿炭火氣味的早餐,卻意外補足了清晨東京那份冷清的孤獨感。

趁時間還早,我便前往位在兩國的「墨田北齋美術館」,原本是隔天才要去的。這裡是年末唯一仍有浮世繪展覽的地方,其他展覽館要麻年末閉館不然就是在整修。美術館外觀前衛,前面是社區公園,地點看似普通,館內正展出浮世繪巨匠葛飾北齋最出名的作品「富嶽三十六景:神奈川沖浪裏」等作品。北齋的生涯多半居住在兩國一帶,館內展示北齋各時期作品及生平,對了解北齋在浮世繪史上劃時代貢獻有清楚介紹。

我喜歡幕末、明治初期的浮世繪(板畫),從畫風上可以看到日本畫匠隨著時代改變從封閉走向開放的歷程,板模的製作也可以看到在沒有影印機時代畫匠們如何用最精簡的色調向大眾傳遞美與新知識。

音樂會:貝多芬第九

回到池袋吃一碗拉麵,便走去東京藝術劇場。劇場就坐落在車站西側,過個馬路就到了。大樓前廣場許多人悠閒等待,或是排隊等待偶像見面會,進入大樓後要搭兩段長的手扶梯,才抵達7樓音樂廳入口。向工作人員出示在台灣購票時往來的email很順利取得當天和隔天預購好的門票。

太太幫我買的位子就在第二排中間,距離指揮家只有4公尺遠的地方,而且不貴,9000日幣,是日本一流的日本愛樂交響樂團。等待的氣氛是安靜略為嚴肅的,熟人碰面打招呼也會壓抑興奮的情緒,除了日本人本來就較拘謹懂得看場合,也或許這麼前排好位子都是肯花錢、年齡層較高的聽眾。

小林的身影比起八年前最後一次見到是小了一些,走路也較慢,確實已有老人的模樣。但就在一句「みなさん、がんばりましょう(各位,一起加油吧)」的激勵聲後,小林開始揮動他的魔法棒,像祭司一般全神投入,原本的老態消失得無影無蹤。

第一次坐在這麼前排,我的目光不停在不同樂器間移轉,觀察樂手與指揮間的微妙互動,特別是小提琴的震音、撥弦聽得特別清楚,這是後排座位甚至錄音裡不容易聽見的。若要說小林最大的改變,我認為是呼吸方式。過去小林總是大口大口的呼吸,不管是音符的行進或是休止,都是配合小林大幅度的情緒起伏而被掌控(小林被稱為「火焰大師」)。現在的小林呼吸變得平緩,嘴裡不再發出「嗚~」的低嗚聲,情緒起伏不像過去這麼大,反而凸顯出音樂的流動性,襯托出音樂本身更本質的東西。

在第一樂章尾聲最後一次呼喚第一主題前的總休止,小林展現出這樣的風格,不像過去強烈呼吸下的喘息,而是與命運波濤壯烈對抗後必然發生的停歇,停頓顯得持續更久且自然。這是所有指揮家到老年都必須面對氣力不若年少的現實,而真正有才能的指揮家不會被生理上的力氣打敗,能夠透過對作品深入理解,在更高的心靈層次展現藝術。

小林第一天的狀況似乎沒有很好,演奏到第二樂章才逐漸掌握住節奏,終場致詞時小林一度以為是今年最後一場,被提醒才靦腆地匆匆結束。不過第二天則是一開場氣場就很強,情緒連貫,完全回到我所認識的小林。

我最喜歡第三樂章慢版,充分發揮小林感性浪漫、對人關懷的特質,當第二主題的弦律奏起時,我全身起雞皮疙瘩不由自主流下眼淚。第四樂章加入人聲逐漸進入全曲高潮,小林時而比出OK的手勢給歌者,時而側身指向觀眾席後方及屋頂,彷彿告訴歌者「唱到遠方!唱到天際去!」。進入尾聲時,各聲部如雲霄飛車般極速飆進,弦樂組密集的音符與銅管組的鳴響交織,象徵爆發出的喜悅到達失控邊緣並在頂點處戛然而止,現場響起熱烈掌聲久久不息。

小林一如往常點名各樂器組起立向觀眾致意,本人一反前一天略為失神,笑容滿面地接受喝采。坐在我旁邊的老太太相當滿足,帶著激動的語氣一直說「すごい!さすが小林さん!(好厲害!不愧是小林!)」。

連聽兩場我也才終於明白,音樂會現場是由人所組成的聚會,雖然是相同曲目,僅僅相隔一天演奏內容也會有很大差異。其中的差異往往身臨其境的人才能感受到,很難由機器設備保留下來。

致敬偉人大久保利通

此次東京行另外一個主要目的,是去赤坂的青山靈園向我心目中明治維新最偉大的英雄大久保利通致敬。被歷史課本尊稱「維新三傑」之一,大久保利通是明治初年實際上的國家掌權者,因其剛正不阿、不為派閥謀利、為國家統一不惜大義滅親,往往不受後世小說家青睞,受愛戴程度遠不及同鄉兄長西鄉隆盛(即上野公園內牽著西鄉犬的那位男子)及長州藩出身的政治家木戶孝允。但若非大久保掌權期間不偏不倚,在有限資源下巧妙平衡各方勢力遂行改革,明治維新恐怕以失敗收場吧。

大久保的一句名言,至今依然是我的座右銘:

目的を達成する為には人間対人間のうじうじした関係に沈みこんでいたら物事は進まない。 そういうものを振り切って、前に進む。(為了實現目標,如果一直陷在人與人之間那些瑣碎委屈的關係裡,事情是辦不成的。必須斬斷那些牽絆,向前推進。)

同墓園裡另外一位長眠的英雄:乃木希典。乃木將軍率領日軍在日俄戰爭關鍵戰役中擊退俄軍,其兩位兒子在戰役中喪命。乃木在明治天皇崩駕出殯日當晚與其妻在家中自刃身亡。全國有數間紀念他的乃木神社,但本人的墓園卻格外樸實。

額外的收獲

此次東京行還見了一位在學習院大學念博班的朋友、一位在糕餅店上班的老朋友。神保町古書尋奇雖然失利,在御茶之水Disk Union古典音樂館買到一些市面上難入手的二手CD,Disk Union藏片專業的程度令人肅然起敬。

四天三夜最後一個行程,趁去機場的班車還有時間,我拉著行李從上野車站下車,一路走過上野公園、國立博物館到鶯谷。陽光和煦,微風徐徐,欣賞公園內諸多幕末明治英雄偉人肖像及近代建築,確實是東京才能體驗到的風情。

我帶著稍微多一點的行李坐上開往機場的電車,心滿意足地跟東京說再見。

最後值得一提的是,餐飲業自動點餐付款的普及讓我相當驚訝。過去難以想像外國人在第一線從事服務業,因人力及疫情下轉型成追求效率及人力精簡,甚至一般拉麵、定食店也容易見到雇用外籍店員,除了敬語使用上仍難以和純正日本人相比,服務專業程度已讓人感到十分自然。

東京對於彌補人力缺口和職能教育方面肯定花了不少心力。其他地區不敢說,但就生活方便程度和外國人接納程度,東京絕對是外國人移居日本最優先該考慮的地方。

感謝

這次東京之旅,最感謝是太太的支持。在結婚滿八年之際,她獨自頂住兩個小孩的「衝撞」,放行讓我獨自旅行。久違的獨旅喚醒了過去那個熱衷探索的自己,不同的是,步入中年,我不再追逐紅眼班機,而是選擇早睡早起、保存體力去那些真正想去的地方。

面對鏡中逐漸增加的白髮,身負著家庭與工作的責任,我想想,人生正如小林研一郎對貝多芬交響曲的詮釋,有混淆、有恐懼,也有追逐與疲憊;同時有沉思與溫暖,以及與眾人找到相同的頻率,共同狂歡的喜悅。雖然隨著年紀增長,年老力衰是不變的法則,但我們仍然可以不斷依據現狀做出改變,在忙碌的日常中找到縫隙,活出滿足與喜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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