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科比的大雜把園地

我常常在向人說明我在日本讀什麼學科的時候遇到困難。當聽到「哲學」兩個字，很多人馬上聯想到尼采、叔本華、黑格爾這些人物，然後就一副「哦，念哲學啊」的表情，但我念的哲學往往跟他們頭腦裡想的不是同一種哲學。

今天想花一點時間，介紹我學習的領域：分析哲學。

跨足哲學

先談談我怎麼進入哲學領域的。

我到日本後，先在奈良縣天理教總部的語學院學習日文及宗教，之後就在海外部門做翻譯工作。這期間，我的教會會長說「你是會讀書的人，要不要考慮再讀一個學位？」那時候我已經29歲，雖然在台灣已有物理所文憑，但是對前途仍然茫茫然。回台灣當然可以找到工作，但因為我不想當工程師，光憑日文能力，我不確定在職場有多大加分。無論如何，我認真考慮了會長的期待。

因為從事翻譯工作使我對語言產生興趣。教會裡有一些宗教用語，礙於日文表達，往往無法正確的翻譯成中文；在學習日文敬語時，我也深刻體會必須了解日本人對人際關係的想法才能真正活用。我意識到語言的使用不只是傳達字面意思，還包含它背後的歷史及文化背景。或許可以找找看語言學與文化關連的學科來進修。

不過由於我不是在學學生，也不在一般語言學校接受升學輔導，在沒有相關人脈情況下，我唯一能做的是直接寫信給教授。我寫了十幾封信(實體及email)給關西各大學研究語文與文化關係的教授，從名古屋、京都、大阪到神戶都有。大多數信寄出後都石沉大海。有幾位教授熱心回信，我也受邀參加幾場研究室討論會，但最後都因非本科背景碰到軟釘(一位老師甚至「建議」我從大三開始重讀…@#@$…)。

不過在絕望之前，我搜尋到大阪大學有一位老師研究「語言哲學」，看了一下，才知道語言哲學研究的是人如何透過語言理解彼此及世界，它不只是拆解語言，也探討如邏輯學、心理學、意識如何形成等課題，似乎很有趣。我寫信給未來的指導教授N老師並且得到回覆。N老師原本也是念物理，研究所去德國學習分析哲學，主要研究語言哲學、科學哲學、心靈哲學。

面談後老師爽快地答應讓我進入研究室，但要從研究生(相當旁聽生，按月付學費)開始就讀，並且要通過碩班入學考試。而我也在一年後順利通過考試，誤打誤撞成為哲學碩班生。

其實阪大本身有哲學系，隸屬於文學院。我就讀的是人間科學研究科，是一所綜合研究所，同所裡有人類學、心理學、社會學以及歐陸哲學研究室。後來想想老師為什麼會收我也許有他的苦衷，因為他的研究對文學部(哲學系、文學系)學生來說太多數理、太硬，對理工科學生來說又太天馬行空、未來不好找工作，加上老師不善言談，學生人數一直不多。研究室只有一位博後大學長、一位博班學長，碩班只有我和另外一位政治系背景同學。同學科隔壁日本及歐陸哲學研究室就非常熱鬧，學生有10多人，上篇[2025年末東京之旅]提到的L桑就是這間研究室，每次聽L桑聊研究室八卦(三角戀、姐弟戀、未婚生子…)都讓我感到非常羨慕。

分析哲學

說到分析哲學，讓我在這裡稍微介紹一下。

一般西方哲學可以分成「分析哲學」與「歐陸哲學」兩大流派。

分析哲學主要盛行於英、美等英語系國家，研究問題的手法像是理性的科學家，習慣用嚴密的邏輯運算、分析來拆解問題，確保邏輯的一致性。例如：當我們談論「空集合」(會飛的大象)或「虛擬人物」(哈利波特)時，我們在邏輯上到底在指涉什麼？這個命題在科學上是否為真？

歐陸哲學的大本營則在法、德，討論事情的方法像是深邃的人文學家，擅長將對象放入歷史、文化、社會與個人生命經驗的框架中探索。例如：生命的意義是什麼？社會體制如何形塑每個人的自我意識？它主要討論的是活生生的人、歷史的洪流與思想的轉變。

簡單來說，分析哲學追求的是「清晰的答案」與「邏輯的真理」；而歐陸哲學追求的是「深刻的體悟」與「社會的批判」。兩者雖然風格不同，但都在幫助我們更全面地理解世界。

學習困境與突破

言歸正傳。雖然抱著學習語言哲學的目標，但進入研究所以後我發現一個悲慘的現實，就是語言哲學的高峰期在60~80年代，到了90年代之後已逐漸退燒，原本研究語言哲學的哲學家們紛紛轉而去研究心靈哲學、形上學等其他主題(指導教授N老師也是其中之一)。相較於過去純粹的建構理論，由於科技進步，語言哲學研究後來轉而與神經科學結合，重視使用語言時大腦的運作(結合電腦斷層及腦部皮層實驗)；心理學則大量吸收語言哲學的概念，以實證的方式驗證結果，可以說語言哲學的研究雖然不若以往興盛，但已擴散到其他相關學科。

然而面對這個現實，我只好尋找新的研究主題。

研究室每週三固定有討論會。中山老師會分配每個人負責報告範圍。這是唯一例行性的作業。雖說作業不多，每次只有幾個page，但是要把英文論文翻譯成日文並且在討論會上分享心得，對我來說始終非常吃力。

個人研究方面，老師不會要求學生報告研究進度，是準備好了自己去找老師討論。平常學習相當自由，但也必須自己承擔學習責任。這開啟了我全新的知識探索方式。過去在理學院尋找研究主題相對是簡單的，只要在系上的實驗室中找想做的事情，並且詢問是否可以加入就可以了。但是哲學因為只要有書本、電腦和紙筆就可以做研究，主題不受實體設備限制，只要是分析哲學領域，老師都可以用他海量的知識罩你(至少在碩士階段是如此)。

我花了兩年多的時間嘗試閱讀各個領域論文，諸如形上學、認識論、邏輯學、科學哲學、希臘哲學、心靈哲學…終於慢慢找到自己能切入的主題。我發現過去在物理系的訓練，使我對四維空間(三維空間+一維時間)有著絕對的依賴和信賴，這種3+1連動的時空思維是一般哲學系學生所沒有的。我決定用物理的時間觀，去論證「一個東西在時間流逝中是否能持續保持它本身依然是同一個東西」。

恰好研究室已畢業的大學長在翻譯一本形上學的書，討論三維及四維空間裡不同學說的優劣，我就以這本書做基礎，加上自己的批判，有驚無險地完成論文並通過口試。

學哲學有用嗎

如果說讀哲學有什麼幫助，我無法給出肯定的答案。對於我這個科學園區逃兵、服完兵役就在日本不斷蹉跎歲月的人來說，多「浪費」三年其實沒有太大的損失。畢業後我回到天理繼續從事翻譯工作，又多待三年才回台灣。

但那三年學習期間，我確實常常有放棄的念頭。許多基礎知識需自己補充、數理底子不夠強、與職涯沒有連結、同時用英日語思考表達的困難等等，都讓我猶豫要不要堅持下去。但想到會長的期待，自己也不甘心半途而廢，最後還是很慶幸能完成學業。

如果以結果來說，我損失的只是三年的工作收入。回台灣後在台北短暫換了兩份工作，在朋友介紹下找到花蓮有設點的軟體公司上班，一直做到現在。

哲學研究消除了我原本以為哲學遙不可及的仰望。最寶貴的經驗，是自己探索完全未知的領域，找到方向，並且重新確認自己的屬性和喜好。另外哲學討論往往很不切實際，也相當富有哲學家的個人色彩，這也讓我了解到，只要有足夠的技能(學識)用道理說服反對者，堅持自己相信的世界的面貌，提出來的觀點就有繼續存在下去的價值。

這幾年隨著AI語言模型興起，語言哲學也迎來前所未有的復興潮。過去無法驗證的論點，在大型語言模型運作下被重新檢視，有的被推翻，有的被證實。曾經被認為象牙塔遊戲的語言哲學學說，重新找到現實社會的切入點。

身為「老兵」我覺得很欣慰。

不要再誤解哲學了！

最後還是說說我覺得哲學被誤解的地方。

首先哲學雖然包含的領域很廣，但是不一定要以人生為討論主題。我學習的分析哲學不討論人生，通常只在很特定的問題裡追求邏輯的清晰。

然後，哲學一定要經過辯證討論的過程，如果只是某某人宣稱「我的人生哲學就是…」、「啊，政治的哲學就是…」這些不能算是哲學，只能算是某某人的信念。

而我不想被誤解，是因為我不希望被認為在研究所研究過什麼人生大道理。對我來說，學習哲學和學習其他學科沒有太大差別，有的話只是研究的主題和方法不同罷了。

有什麼改變我人生的事情，主要還是生活經驗裡發生。留學、轉換跑道、信仰、結婚生子、親友離世、工作與生活的調適…都比學習哲學更重大，在生命裡有更多的份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