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大約是 2014年初,冬天的某個星期日,我被排到假日值班,一整天負責幫部門接電話。為了因應假日臨時的口譯需求,值班人員依請託聯絡不同語言單位的同事,提供外國人信者及遊客神殿介紹、信仰課程口譯的服務。
但這種需求其實很少發生。在講求不給人添麻煩的日本人世界裡,教會人員如果有口譯需求都會事先聯絡,不會在假日突然提出。而如果今天有外國人觀光客來天理參觀神殿,有沒有遊客願意等待值班人員打電話找到能做導覽的同事,那位同事可能在陪家人購物,或是泡在攝氏四十一度的澡池裡享受冬天裡美好午後,然後緩緩起身,在半個小時後抵達神殿,只是為了滿足對未知信仰的好奇心?
而就這樣平凡的一天,成為我重新認識從小聽到大的莫札特的契機。
莫札特,不只是甜點
我帶了一盒鋼琴家費雪(Edwin Fischer,1886-1960)的CD到值班室播放。和其他的歷史錄音ー様,這盒費雪的CD包以 10 片為包裝,只販售一張CD的價格。我打算在陰冷的天氣一邊吹著電暖爐利用這天把一整盒聽完。
會購買費雪的CD,是因為他和偉大指揮家福特萬格勒(Wilhelm Furtwängler,1886-1954)共同錄下貝多芬鋼琴協奏曲第五號《皇帝》,這份錄音過去 60 年間始終被認為是該曲最優秀的版本之一。我雖然很早就擁有這份錄音,因為是大學時代朋友燒錄的,一直希望擁有一份正版,也順便聽聽其他錄音。
先播放貝多芬,都是熟悉的,接著是莫札特。一開始沒有特別注意,但聽到鋼琴協奏曲第20 號,當時我還不熟悉的曲子(也是少數莫札特的小調協奏曲),突然感覺到「奇怪!跟以前莫札特的印象不一様?」開頭先是弦樂奏出低音如擺盪般的聲音,像是心情鬱悶舒展不開的樣子。當鋼琴聲進入,不是跟隨樂團的主題,像是獨自思考事情,樂團隨後而來的聲音,與其說是合奏,更像是追逐,始終沒有達到合諧一致。
第二樂章開頭似乎摸索到寧靜的路徑,就在找回正軌的途中,激烈的切分音打斷了原本的探索,思緒在暴風中奔馳,好不容易調整好步伐,沒想到切分音接二連三地襲來,不斷地衝擊,直到力竭,才又回到開始時的寧靜。第三樂章持續了追逐的氛圍,然而到尾聲時戲劇性地轉回明朗穩定的大調,回到熟悉的莫札特,一番掙扎終後終於撥雲見日。
雖然沒有其他大協奏曲(貝多芬、蕭邦、舒曼…)高潮迭起的宏大氣勢,卻第一次感覺到莫札特音樂也許不是原本想的那樣,另有玄妙之處。長久以來莫札特對我來說像是甜點,主菜通常還是貝多芬、布拉姆斯、柴可夫斯基等浪漫樂派的作品,這些作品聽起來比較有血有肉,容易跟內心產生共鳴。但莫札特似乎用另外一種隱晦的方式表達出內心的吶喊。
鋼琴奏鳴曲:陪伴工作的好夥伴
時間又過了7、8年。疫情期間,由於待在辦公室裡的時間長,我想找一些在工作時候可以放鬆心情的音樂。在CD櫃裡找了一圏,才發現我收藏的CD普遍都太過「偉大」,情感起伏強烈,不太適合在工作時聆聽。我開始在串流裡找合適曲目,看看有沒有可以循環播放、情感連貫性好、好聽但不喧賓奪主影響思緒的音樂。最後找到最適合的音樂,是莫札特的鋼琴奏鳴曲。
莫札特鋼琴奏鳴曲有18首,演奏時間大約6~7小時,對上班族而言幾乎剛好是一整個工作日的長度。其中以鋼琴家海布勒(Ingrid Haebler,1929-2023)的演奏最合我胃口。海布勒在年輕及中年分別留下一套奏鳴曲全曲錄音,年輕版的錄音左右手音色變化搭配相當出色,是經典版本;中年版雖然變化幅度較小,但穩定性更高。海布勒的觸鍵相當平穩,她從不誇示任何音響效果,每個音都彈得非常清楚、鮮明,以現代演奏的角度來看或許給人過於克制、缺乏表情的印象,但那份穩定與清澈,反而讓莫札特的秩序自然浮現。
除了鋼琴奏鳴曲,我也試著聽莫札特其他交響曲、小提琴奏鳴曲、歌劇,不過聽來聽去,最適合上班聽的還是鋼琴奏鳴曲。
(莫札特在母親重病時候寫的奏鳴曲第8號,被認為表達對母親病情的擔憂)
絕不感傷
莫札特的音樂乍聽之下純真輕盈,不過和寫圓舞曲的約翰史特勞斯、或是同時期的海頓比起來,似多了一點什麼東西。海頓的音樂給人一種理性的印象,例如交響曲《驚愕》、《時鐘》,精密的邏輯堆積讓人想到牛頓、萊普尼茲等數學家,反映出啟蒙時代強調的理性主義。莫札特的音樂則是像會呼吸一樣,簡潔明快,節奏穩定優雅,讓人輕鬆接受它,有一種天衣無縫的緊密性。然而莫札特迷人之處不只於此。
指揮家貝姆(Karl Bohm,1894-1981)被公認是演奏莫札特的專家,他認為莫札特的藝術在本質上是「深沉哀傷的」,儘管大多數的交響曲都是大調,但能從中感受到背景裡的深沉嚴肅。貝姆認為莫札特能將人類所有的情感轉化為最終的音樂,但「絕不感傷(never sentimental)」,從8歲創作的第一號交響曲裡就已經包含過世前未能完成的《安魂曲》中的哀傷,在精神層面上,莫札特是「天生完整」地來到這個世界的。(參考影片第10~17分鐘)
從貝姆的這段話我們可以知道,如果只是用「神童」、「天才」來理解莫札特的話,不足以描繪出莫札特真實的特質。莫札特的音樂之所以能打動人,是因為他在幼小的時候,就已經擁有一般人在整個人生才擁有的生命知覺。
我特別在意貝姆說的「絕不感傷」,特別是在這個重視情感渲染、追求流量的時代裡,「絕不感傷」反而是像是特立獨行的反叛。知名鋼琴家、教育家許納伯(Artur Schnabel,1882-1951)曾留下一句名言:「莫札特的奏鳴曲對孩子來說太容易,對成年人來說又太難。」意思是對孩子來說,莫札特的曲子相較其他作曲家比較好彈,主題清楚,容易練成。但對大人來說,它卻像一面鏡子,過多的表情、過度沉溺而停滯不前、觸鍵力度不平均等都會影響彈奏表現。它絕不誇示力度,不屬於高深技巧,但只要心思不夠單純,在彈奏時都無所遁形。而絕不感傷或許正是莫札特音樂歷久不衰持續「保鮮」的秘訣。
莫札特31歲時寫給重病父親的家書裡寫道:
「死亡,當我們細細思量,才是我們生命真正的終極目標,這幾年來,我已與這位人類真實且最好的朋友相處得如此熟稔,以至於他的形象對我而言,不僅不再有任何恐懼之處,反而帶來了許多的安詳與撫慰。我感謝我的上帝,祂賜予我這份福分,讓我得以領悟——死亡是開啟我們真實幸福的鑰匙。儘管我還如此年輕,但我從不上床睡覺而不想著:或許明天我便已不復存在。然而,所有認識我的人都能證明,我在眾人面前從不憂鬱或悲傷。為了這份幸福感,我每天感謝我的造物主,並由衷地祝願我的每一位同胞都能擁有它。」
看到這封信,我不禁想到日本文化裡的「物哀」。看到櫻花飄落、煙火炸裂瞬間的明及暗,體會到事物稍縱即逝的「無常」,對生命有更深層的認識,同時,不沉溺於失去的悲傷,意識到美的短暫後,產生更積極面對生命的動力。
莫札特的音樂並非沒有情緒,只是他早已習得如何凝望,將所有的悲慟內在化,並透過音符淬鍊成一首首完美無缺的樂曲。而他本身就是物哀的最佳寫照。

克制與內斂
隨著年齡漸長,越明顯感受聽「大曲子」需要付出相對的精力,也越明白克制對生理及心理的重要。貝多芬、柴可夫斯基交響曲依然是常聽的曲目,他們用坎坷多崎的人生寫下波瀾壯烈的樂章,但由於一天之中難以承受太多的情緒起伏,也就無法持續聆聽。
另一方面,莫札特,一位「天生完整」的音樂家,彷彿從幼年就俯視人生的起落。他用優美溫暖的音符內包住所有歡喜與哀傷。你若像貝姆一樣發掘出笑中帶淚、哀而不傷的深刻情感,或是只聽見他渾然天成、典雅流暢的線條,也未嘗不可。他在明亮之中保留了陰影,在微笑之中帶著淡淡的悲傷。他清楚黑暗,也領悟死亡的意義,卻始終讓光亮先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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