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科比的大雜把園地

前陣子的某一天寒流來襲，半夜裡，浴室裡有多塊磁磚突然掉落下來。

家裡早已有多處磁磚需要修補的地方，包括三樓地板十年前就膨拱十多塊；二樓樓梯間幾塊地板幾年前天氣冷也「嘎搭」鬆動；二樓浴室牆面原本就有部分已不太牢靠，這次終於大規模掉落。因為直接影響使用安全，必須找師傅來修補。

父親找來一位認識的老師傅，老師傅帶一位助手依約定時間來家裡施工。由於相信老師傅功力，當天早上我和太太出門時僅把臥室門關上，沒有另外做保護措施。沒想到下午回家，才知道家裡已經變成災難片現場。

老師傅雖帶修補磁磚的工具來，卻完全沒有準備任何防護粉塵飛散的布幕。施工第一天先將原本龜裂的磁磚敲落、擊碎，但是沒有任何遮蔽物，而且似乎也沒有一邊沖水，細得像麵粉一樣的灰塵在家中四處飄散，加上電風扇助力，粉塵從二樓往上、往下四處飛竄。更嚴重的是工人把二樓臥室門打開後沒有關緊，粉塵從緊鄰的浴室直接灌進去；三樓因為磁磚修補處就在房間裡，整個房間包含衣櫥裡的衣物完全被滲透。

雖然爸媽拿出家中布料、雨衣等遮蔽物努力遮擋，但終究是杯水車薪，下班回家，家裡像被炸彈炸過一樣積滿粉塵，包括一樓客廳、飯廳、廚房，無一倖免。而且因為工人家近，做到將近六點才離開。聽媽媽說才知道，這次要做幾天還不知道，沒有事先做評估。到此，心情不由得涼了下來。

這樣施工下來，首先吃飯都成問題。努力清潔後勉強整理出餐桌，買便當簡單吃晚飯。

但臥室內怎麼辦？棉被、枕頭拍一拍勉強使用；小孩的玩具幾乎全被灰塵覆蓋，只能挑出幾件晚上應急；辦公桌、電腦也無法使用，只好拿筆電坐在地板處理事情。

三樓爸爸房間灰塵太厚，只能抱棉被到一樓沙發床過夜。樓梯上堆放電鑽、水桶、海綿等隔天繼續用到的工具，阻礙到上下樓；樓梯間磁磚敲掉還未補，高低差一不小心會跌倒；二樓浴室完全無法使用。全家上下比室外還髒，暫時穿著室外拖鞋在家活動。那幾天我們夫妻倆和小孩只能窩在房間裡度日。

我很難想像，師傅過去在其他人家施工時又是什麼情景。師傅年紀已大，已經到了有些事情會稍微記不得的程度，不過手藝仍好。但事前沒有先來家裡勘場，也沒有先估價、評估工時。是不是過去都是在新宅施工？或只在全屋裝潢的工地現場做事？地震、豪雨，加上冬天寒流，都可能讓老屋磁磚產生膨拱 ，師傅到住宅維修磁磚的經驗應該是有的。但為何對居家環境維持的意識皆無，讓我感到不可思議。

前幾年老家做翻新的時候，我認識一位專做抓漏防水的師傅。年近六十，這位師傅就非常了解案主的心情。施工前的準備：勘場、討論、估價、排訂工作時間，都是最基本的。師傅除了討論各種材料、施工法的優劣，提出他必須堅持的做法，在施工的同時，也一邊討論哪些舊材料可以保留、哪些必須更換。雖然師傅自己承認報價比其他廠商貴一點，但做事的流程照顧到案主的感受，讓人放心。工程後也主動表示以後家裡有任何維護問題都可以找他諮詢。後來家裡安裝冷氣、換水塔、換水龍頭、加裝抽水馬達等等，都是請他幫忙。最貼心的一點，是師傅進入屋內一定交代工人要脫鞋，收工時候工具只能暫放在屋外不要影響案主正常生活。因此即使可能多付一點工錢也不在意，因為確定師傅會把事情做好，後續維護也找得到人。

需要跟人配合的工作，了解對方需求、調整自己工作方式是必要的吧。雖然不同行業要求的程度不同，但在這多元選擇、資訊量充沛的年代，每個行業都必須掌握住這最基本的原則。

不過，我也曾遇過另一種情況：有些人想法封閉，未必真正考慮對方的感受，卻仍然能帶給人許多收穫。那是大學的一門音樂欣賞課。老師是領域裡的權威前輩，上課形式十分嚴格：不準缺課、不準遲到、不準打盹，甚至連坐姿都有要求。他還帶著幾位助理在教室裡巡視。以當時的眼光來看，多少顯得與時代格格不入，但老師以他的博學、對音樂深入淺出的見解與無比熱情，引導同學進入古典音樂世界。

但老師畢竟是上個世紀的人物。即使是修繕家中損壞的師傅，也必須跟著時代前進。我不認為靈活溝通是絕對必要，就如同我不認為民主是治理國家的萬靈藥，但溝通與民主，確實是比它的反面——權威與集權——相對安全的手段，它至少保障弱勢一方也能反應自己的意見，而且不可避免的，普遍來說，在可以讓不同聲音發聲的環境裡，人的基本需求能得到比較高度的重視。

才能卓越的權威擁有者確實可以做出一番大事業，但畢竟這樣的人物可遇不可求。在大多數情況下，具有靈活溝通能力者，因為懂得傾聽，比較容易得到信任。不管他最終能力到什麼程度，他知道自己在什麼位置，也能夠向對方說明、取得共識。

戈一弓家裡磁磚修補工程最後跨越週末持續了六天。師傅雖然想在週末施工，但因為訂錯磁磚尺寸無法在週末貼補多延後了兩天。後來家人協商，浴室磁磚除淋浴間以外，其他部分請師傅用水泥抹平不必再貼磚，日後再想辦法用塗鴉來解決美觀問題，也可預防磁磚再次掉落。

而完工後家裡的打掃持續超過半個月，嚴重影響日常作息，一直到過年前幾天家中才終於恢復成原本的模樣。

爸爸滿意這次的施工費用，金額比原先預期少兩到三成。但如果把之後半個月的清掃、被打亂的生活作息一起算進去，這筆工程的代價其實遠比帳面上的金額高得多。

或許這也是不同世代對「生活應該是什麼樣子」的理解差異。對長輩來說，費用低廉、事情做完就好。

而對我們來說，生活本身也是一種需要被維護的品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