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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慧主要是一種比例感,更常見的是對我們人類局限性的認識。」—林語堂


幽默與從容:我讀林語堂

我還記得自己是什麼時候開始讀林語堂的書。

很早以前我就知道林語堂這號人物:幽默大師、《生活的藝術》的作者。我媽說她們那一代人,多少都要讀一點林語堂。

對民初文人的偏見

我對「幽默大師」這個稱號沒有好感。大概就是一個老學究、戴著黑色厚框眼鏡,帶著高傲的口調,講一些古早的自以為幽默的笑話。

我必須承認我對民國初年文人帶有一些偏見,是因為偶而翻閱被認為是早期優秀的書或文章時,始終沒有被感動過。這些作品要嘛只寫身邊瑣事,或沉迷於細碎的歷史考證;要嘛文采華麗卻充滿憤世情緒,困於狹隘的個人或民族情感,缺乏國際視野…這些都不是我喜歡的題材。

如果民初真的有什麼大人物,他必須有國際觀,他必須對政治有正確的敏感度(大時代!),對中國古典文學有深厚造詣,然後有流暢的文筆,尤其,不要玩讓人失去閱讀耐心的文言文遊戲。

《吾國與吾民》

《吾國與吾民》讓我看到了民初文化人的另一面,也徹底改變了我對林語堂的想象。那是我確定對科學研究徹底失去興趣,決定跟科學分手的時候,我在台北書店看到這本書的中譯本。買回家讀過幾頁,我就知道,林語堂就是我要找的真正的文化評論家。

首先因為是英文書,是寫給美國讀者的,它的說理相當有邏輯性。他介紹中國歷史的大趨勢、剖析中國人的民族性,用讓不熟中國歷史的美國讀者也能理解的口吻介紹中國現狀。增訂本中,他還觀察中日戰爭,預測未來發展及其國際影響。同時在書裡,林語堂也表明自己是堅定的反共者,他認為中國人閑適、知足的民族性不適合共產主義。

這對我來說是相當新鮮的體驗,我第一次知道有民初聞人能用英文寫作,我不必再卡在半文言半白話的文體裡面糾結要不要繼續讀下去。

深受這本書感動,我幾次去陽明山拜訪林語堂故居,了解林語堂生平。但驚訝地發現,林語堂好幾本名作在故居竟然也買不到,連代表作《京華煙雲》、《生活的藝術》也沒有中文版,只有中國出版社發行的英文版。這讓我相當失望。不過因為《生活的藝術》英文版,在往後大約一年的時間裡,我經常帶著這本書,用我的破英文,一邊用翻譯機,一點一點地啃蝕掉每個章節。我甚至委託美國朋友買到林語堂另外兩本著作《印度的智慧》、《老子的智慧》,都是在台灣都買不到的。

林語堂雖然主要寫的是小說,但我對小說興趣不大,反而特別喜歡讀他的文化評論。他從來不談論跟生活無關的事情,他喜歡開那些脫離生活搞出一堆奇奇怪怪事情的人的玩笑。

不只是幽默作家

後來我才慢慢知道,林語堂並不只是寫幽默散文的人。他早年與魯迅、周作人等人參與新文化運動,也自己創辦雜誌提倡幽默與生活情趣;到了美國,又用英文寫作,把中國文化介紹給西方世界。

除了《吾國與吾民》,《生活的藝術》(1937年)充分表現林語堂對東西方文化的深厚造詣,用幽默的方式講述他見到西方社會的問題,並提供觀點給讀者反思;政治上,《啼笑皆非》(1943年)是以戰爭為背景,向美國人闡述他的政治觀點;在《美國的智慧》(1950年)裡,他細數美國建國以來偉大的思想家在這個國家裡為人提供的心靈指引,他成為傑弗遜、富蘭克林、艾默生、梭羅、霍姆斯的讀者,向美國人重新溫習這些偉大傳統的奠定者。

他同時是一位發明家,他發明了第一台中文打字機,這雖然幾乎讓他傾家蕩產,但對後來電腦中文輸入的拆字法也產生了啟發;晚年定居台灣,他完成《當代漢英詞典》編纂。

林語堂的父親是一位牧師,他很小的時候就有機會接觸西方思想,以他的話來跟美國讀者做對話是最適合不過的。我佩服的是在他的書裡對西方文學、哲學、宗教都有深入研究。

林式幽默的特點

除了評論能力,「幽默」當然才是林語堂的看家本領。

我認為林語堂的幽默感,來自於對身體感覺的完全尊重。他教導我看一個思想家或論述家滔滔不絕的講述事情的時候,不應該只用頭腦去思考它的內容,而是要用身體去感受這些話有沒有意義。

例如,林語堂曾對西方哲學家喜歡談論靈魂卻不願承認身體提出幽默的批評。林語堂問:「有一樁最顯明的事實而爲哲學家所不願承認的,就是我們有一個身體。因爲說教者…希望我們生得和天使一般,但是我們想像不出怎麼樣才是天使的生活…沒有肉體,是多麼可怕的刑罰:看見一泓清水,沒有腳可以伸下去享受涼爽的感覺;看見一盤北京烤鴨或長島(Long Island—美國地名)鴨肉,但沒有舌頭可以品嘗滋味;看見烘餅,但沒有牙齒可以咀嚼;看見我們親愛的人的可愛臉蛋,卻無法把情感表現出來…」

因為尊重身體感覺,在討論美國過度勞動的情況時,他強調悠閒的重要性,援引中國人的思想來為西方文明的焦慮提供解方:「我認為文化本來就是空閒的產物。所以文化的藝術就是悠閒的藝術。在中國人心目中,凡是用他的智慧來享受悠閒的人,也便是受教化最深的人。在哲學的觀點上看來,勞碌和智慧似乎是根本相左的。智慧的人絕不勞碌,過於勞碌的人絕不是智慧的,善於優游歲月的人才是眞正有智慧的。」

談論幽默時,他是這麼說的:「我很懷疑世人是否曾體驗過幽默的重要性,或幽默於改變我們整個文化生活的可能性—幽默在政治上、在學術上、在生活上的地位。它的機能與其說是物質上的,還不如說是化學上的…當歐洲大戰的爆發,真在一髮千鈞的當兒,那些最劣等的外交家,那些最「有經驗」和自信的,那些最有野心的,那些最善於低聲下氣講話的,那些最會裝得戰戰兢兢、拘束、謹慎的模樣的,甚至那些最切望於「服務」人類的外交家,在他們被派遣到會議席上去時,祇稍在每次上午及下午的開會議程中,撥出十分鐘的辰光來放映米老鼠影片,令全體外交家必須參加,那麼任何戰爭依舊是可以避免的。」(引用自《生活的藝術》)

林語堂認為幽默具有化學作用,它可以改變人的思想特質,符合現代人追求的合理生活,「微妙的常識、哲學的輕逸性、和思想的簡樸性,恰巧也正是幽默的特性,而且非由幽默不能產生」。

在缺點裡看到優點

關於林語堂與魯迅的對比是許多人津津樂道的話題。老實說我讀過一點《阿Q正傳》,但對於魯迅那種諷刺性極強的文學風格感到難以消化,他讓我想起尼采,銳利而帶有批判性,這種文字對很多人來說非常有力量,對我這種閱讀速度比較慢的人而言,長時間停留在那樣的情緒裡會感到有些吃力。

如果真的要對比,我會拿他與哲學家羅素以及科學家愛因斯坦做比較,他們都留下以一般大眾為對象的讀物。羅素的書格局寬廣,延續他那數理專才,冷靜分析、不受情感左右,加上對社會問題的細微觀察,讓人感到睿智精妙,但總覺得述事上缺少一些溫度。愛因斯坦則是努力描繪一個他認為的理想世界,但這個理想世界,如維持秩序的世界政府,以及保持道德良知、不服從於威權的個人,在現實的誘惑下,這些理想比較接近宗教信條難以實現。

而閱讀林語堂的情況是,當他在評論文化的時候,會結合自己的生活經驗,在不同文化圈的座標下做探討。你會知道這個問題在更廣大的座標底下代表的意義,在缺點裡看到優點,在落後裡面看到正向意義,在批評裡面看到幽默。最重要的是,它可以增長你的視野,並且使心情感到愉快。

「智慧的範圍,無論是美國的還是其他的,是一個簡單的命題;我們都會死,但在這短暫一生中,我們能用生命做些什麼最好的事?…智慧主要是一種比例感,更常見的是對我們人類局限性的認識…所有人類思想的深度,都必須從面對人在地球上短暫生命及其虛榮開始,一旦誠實地面對這一點,常識就會隨之而來。」《美國的智慧》

因為生命是有限的,因此我們更應該用從容的心來度日。也許,這正是林語堂幽默感真正的來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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