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科比的大雜把園地

「史詩級」、「有史以來」、「千年一遇」。在社群平台上，我們經常可以看到這些吸引人的詞句，彷彿一再提醒，我們正在一個史上改變最大的時代。

如果單就有數量的東西來說，或許有它的根據，但數量的尺度隨著時代不斷累積增長是周知的事實。如果是發文者主觀的判斷，那更大可不必太認真，因為發文者不見得對過去歷史有詳細的知識。

以變局來說明目前我們是否活在許多「史上之最」的話，以我的認知，很可能不是。由於我對20世紀上半葉歷史的興趣，作為對比，我可以分享一些我知道的100年前的事情。

100年前的世界

就先以我熟悉的科學領域來說。

從牛頓以來超過200年的物理基礎，在20世紀初遭遇空前挑戰。因為實驗技術不斷精進，過去一般尺度下的鐵律，進入微觀尺度變得不適用。在宇宙的尺寸裡，愛因斯坦提出相對論並獲得實驗證實，「空間會彎曲」、「光線會轉彎」打破過去所有對科學的認知。量子力學的發展，證實電子不是粒子式的存在，它沒有固定位置，在微小尺度下是一個機率分布，再再顛覆了科學家長久以來的信念。這不只是知識的進展，而是認識世界方式的崩解與重建，過去人們相信的物理法則，突然變得不再可靠。

與科學並進的工程技術日新月異，人類的生活從原本大自然中取材進入到鋼筋水泥時代，化合物、電力、石油等能源的使用越來越普及改變了一般人的生活，世界的距離急遽縮小，人與人間的關係也產生根本上的變化，「體感」時間和空間重新被定義。人們原本熟悉的生活結構不復存在。

思想上，新的領域急速展開。潛意識的發現不只改變心理學研究，也對宗教、社會學等其他領域產生影響。思想家們擺脫傳統，用更大膽、更個人的方式探索人的可能性，這雖然使得原本集中的領域分散成許多分支，但同時也在分支中釋放出更多的探索能量。在新的基礎穩固以前，人不再知道該依循什麼來理解自己與世界。

與此同時，收音機、留聲機及電影的普及，改變了過往傳播媒介的特性，也開拓新的娛樂與藝術風貌。許多傳統藝術表演活動因此式微或消失。

國際政治上，英國國力衰退，1899年在南非的戰爭中艱苦取勝，同時也向世界告知大英帝國獨大的時代已經結束，世界進入多強並進的時代。在這動盪局勢下，演變到後來的一次及二次世界大戰，全世界的人民，除了少數國家外，都面臨戰爭威脅，生命財產無法得到保障。

更深層來說，為了因應殖民統治，多數國家被迫學習工業國帶來的思想、宗教、產業、教育，社會遭受前所未有的挑戰，古老不符合新潮流的制度遭到淘汰的命運。

這種改變不是線性的。人們原本賴以維生的工具，從土地轉變為工廠，人口從鄉下集中到都市，從自己自足轉變到大規模生產，並產生出新的資本階級與社會制度。

如果說這些變化有一個共同特徵，那就是：它們迫使人們放棄原有的生活方式，重新學習如何生活。這樣的衝擊，遠遠超過單純的技術進步。

我們仍在一個穩定發展的時代

對比於100年前的世界，現在的世界相對來說是穩定的。

以我一個1980年代出生的人來說，首先國際上雖然戰爭從未間斷，但幾乎都侷限在兩個國家之間或是派系間，大國被捲入的戰爭通常不會持久，沒有大規模外擴成多國家間的戰鬥。

工廠早已林立，經濟發展雖然加深工業化、勞力密集化，但大的趨勢並沒有多大改變。

對多數人來說，最大的改變是電腦與智慧型手機的普及。Windows95促成全面性的電腦化，電腦操作由原本少數專業工程師，普及到公司及每個家庭。Iphone促成以手機為中心的工業體系，改變資訊傳播的型態，也改變了人與人聯繫的方式。現在每個人都會使用手機，以手機作為收取訊息、查詢資料及娛樂學習的工具。最大的改變大概是手寫信件快要絕跡了，市內電話只有在公司行號才顯得重要，對家庭變得可有可無。

隨著電腦和手機產業發展，看電視變成老人和小孩才做的事，尤其盯著新聞節目看的絕大多數都是老人。但仍然有許多工作不用熟悉電腦操作也能做。電腦與手機確實改變了資訊傳遞與工作方式，但這種改變更多是效率的提升，而不是生存方式的崩解。

效率提升不等於生存方式崩解

AI帶來的焦慮，我認為與過去面對電腦的恐懼並沒有太大差別。AI的衝擊其實早在幾年前已經在工廠裡發生，只是這2~3年才參與到一般人生活，它會搶奪重覆性高、能夠用數據文字記錄下來的工作。熟悉AI使用方法，就像當年學習怎麼打電腦一樣，將成為許多工作中不可或缺的技能。

同樣的，仍然有許多不需要AI仍能存活的工作，例如黃仁勳口中的水電工，以及無法在記錄上、數據中看見的事情，例如許多靠人與人之間情感建立的服務工作。它改變的是工作的效率與成本，而不是工作本身。

真正的變局，不是工具的更新，而是「讓人無法再用舊方式生活」的改變，這顯然沒有大規模發生，至少程度上不像100年前這麼劇烈。你在街上越來越難碰到不識字的人，而那些一輩子種田、缺少機會認識工業社會的老長輩已逐漸凋零。他們才是真正在變局裡無法和新的生活型態接軌的人，不是你或我。

真正的改變

如果說一百年前的問題是「世界變得太快，讓人無法生存」，那麼今天的問題，反而是「資訊太多，讓人無法安靜」。

更高度的專業化與分工，需要學習的工作技能普遍提高了。每次到超商購物看到店員除了結帳、理貨、泡咖啡、煮茶葉蛋、準備包子饅頭地瓜外，還要熟悉各種優惠碼、促銷活動、手機印表機操作…這些技能在我小時候的雜貨店是見不到的。但是只要手腳夠快，基本上是能夠用一定步驟流程把這些工作項目學習起來。

真正的改變，我認為是生活中資訊變多了，步調變快，需要耗費應對的力氣也變得比以前多，或多或少已經超出負荷。我的手機裡跟許多人一樣，每天有10個以上工作相關群組訊息需要查看；家人朋友群組也有差不多數量，然後是個別傳來的訊息需要一則一則回覆。另外還有email、手機、市話、社群平台訊息。過去只有少數做大生意的人才需要過的忙碌資訊生活，現在變成了大多數人的生活。

真正的問題是，慢下來變得很難。你必須在頭腦裡幫自己加裝足夠強大的過濾器，去過濾掉不必要的訊息，做出剛剛好的讀取及回覆，才能保留一點自己的空間。

靜下來讀一本書變得奢侈。作為一個舊時代-手機尚未普及前就年滿18歲-的人類，靜態閱讀是許多快樂的泉源，它讓人有機會跟書裡古今偉大的人物安靜地進行心靈對話。然而現在要找到一個小時沒有任何打擾的時間都變得很困難。

這是真實的新挑戰，但它仍然不是那種讓人無法用舊方式生活的劇烈崩解。

被高估的現在

人習慣高估眼前事件的重要性，這往往是情感使然而不是真正的事實。我們不會為過去的事情動太多情緒，但卻容易因為當下的情緒影響對事情大小程度的判斷。

我常常想跟那些盯著電視新聞的長輩們說，在其他縣市發生的車禍、口角、違規事件，跟當下的我們其實一點關係都沒有；我也想跟那些擔心阿共明天就會打過來的人說，阿共雖然有可能打來，但是在人造衛星時代，登錄作戰沒那麼容易，不要先把自己嚇壞；還有對那些一邊看著用誇張方式敘事的平台影片、一邊擔憂著世界秩序就要瓦解的人說，多花點時間看看你的四周，世界完好如昔，安心地睡個覺，明天起床什麼事都不會發生。

我們常以為活在最混亂、最爆炸的年代，但實際上可能只是因為，我們比過去任何時代更容易看見世界的混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