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科比的大雜把園地

「智慧主要是一種比例感,更常見的是對我們人類局限性的認識。」—林語堂


聽出音樂的重量:我與古典音樂

我開始聽古典音樂的契機,是高中時候家裡買了一套古典音樂欣賞 CD 加書的套裝組合,介紹巴洛克時代到20世紀代表性的作曲家。每一盒有兩片 CD 和一本作曲家生平介紹冊,相當精美。

我向來不喜歡浪費。我知道這麼貴重的東西買來可能沒人會去聽——媽媽可能只是看到是好東西忍不住就買下來。我想這也是一個機會,好好認識一下古典音樂。

其實母親以前就有聽古典音樂的習慣。家裡的老黑膠唱片裡,就有母親年輕時收藏的義大利詠嘆調精選、海菲茲演奏的協奏曲、卡拉揚的音樂會現場錄音、福斯特民謠、蕭邦夜曲等等。我對幾首莫札特的鋼琴奏鳴曲很熟,如〈土耳其進行曲〉是小時候常聽的一卷南丁格爾故事錄音帶的背景音樂。

但在聽過的古典音樂裡,好聽歸好聽,但總覺得還沒有在心裡產生出共鳴,缺少了一些「重量」。我想,既然西洋古典音樂這麼博大精深,只要自己去尋找,一定能找到適合自己的音樂。這趟尋找的旅程於是開始了。

我先聽比較熟悉的名字,如莫札特、貝多芬、巴哈。比較有印象的是小約翰史特勞斯的〈美麗的藍色多瑙河〉,長達九分鐘的曲子,多聽幾次以後,逐漸習慣曲子的長度。其他作曲家,如普契尼、威爾第的歌劇序曲及聲樂演唱,讓我對義大利風格曲子興趣大增;貝多芬、布拉姆斯代表的德奧音樂,讓我見識到德國傳統文化深厚的穩定性,也成為了我的最愛;柴可夫斯基為首的俄羅斯音樂,充滿神祕感,壓抑與爆發並存,並帶著舞蹈般的節奏;法國的德布西、拉威爾則帶著一層薄紗,恰似法國電影裡常見的美麗與哀愁。

事後回想,在心情上,聽古典音樂是一條拓展國際視野的捷徑。比起閱讀,它不花太多時間;比起繪畫,它被動輕鬆。耳朵聽見的聲音,轉換成不同風情的景象,或者,也可以只是心裡共鳴產生的悸動——有些是曾經體驗過的,有些在未來的某個時間某個場合才會碰到,先為心情鋪上一層軟墊。

在聆聽一段時間後,這套組合漸漸不能滿足我。由於是以介紹為目的的選輯,只截取某部作品的精彩樂段,我開始有自己購買作品全曲的想法。另外因為版權關係,整套系列只與同一家唱片廠商合作,有些著名曲目選取的版本未能勝過以前聽過其他版本的演出,因此我也開始注意到,演奏的精彩度會受音樂家本身的性格以及對樂譜的理解程度所左右。

從此以後近30年時間裡,古典音樂陪伴我走過不同的人生階段。我不斷地聆聽、比較、體會、探索,並結交許多志同道合的朋友(多半是中年大叔),而聽音樂也讓我對於時間,有不同於日常生活的另一層體驗。

首先,樂譜是作曲家早已完成的。但演奏的一方,隨著不同年代有不同的詮釋風潮,並透過演奏,演奏者確立自己在聽眾心目中的地位。另一方面,聽眾是由社會上的一般人所組成,因此聽眾的品味勢必受世俗文化所影響。演奏家不可能獨自存在,他(她)必須有聽眾基礎才能推進表演事業。但作為一個單獨的音樂聆聽者,由於商業錄音已經有超過百年歷史,總可以在不同的時代裡挑選喜歡的錄音來聆聽,未必要迎合當前的演奏文化。

因此,音樂家必須將自己放在錄音歷史的大潮流裡定位自己的演奏風格。他的優勢是當下這個時代屬於他(她)及同時代的演奏家,他們可以順應當下時代人們的耳朵想聽到的聲音,來對音樂進行詮釋。但另一方面,作為藝術家,他(她)又必須和錄音歷史上的前輩音樂家們一較高下。作為音樂家,要取得當下的成功相對是容易的。但作為藝術家,則必須超越眼前的成功,才有機會在演奏史上留下一席之地。

樂譜本身不會說話,它只留給理解它的人,汲取出它想表達的真意。

作為聆聽者,在聆聽的同時,也在不斷變化的環境與不斷變化的心境裡,尋找自己的心在當下的位置。我想這是長期聆聽古典音樂能帶給人最多啟發性之處。

而年少時感受不到的重量,隨著年歲增長,我慢慢在某些深刻的演奏裡聽見隱藏著的層次感,那是演奏家用自己的人生歷練,為作曲家演奏出的生命之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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