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科比的大雜把園地

「智慧主要是一種比例感,更常見的是對我們人類局限性的認識。」—林語堂


一個沒有人的世界:物理思維的優勢與盲點

這幾天一位年過70企業家與20歲女大生交往,躍上各媒體版面。企業家過去情史豐富,並且有個特別的學歷,他畢業於英國知名學府,是物理學博士。有人便將其與另一位知名「爺孫戀」、已故諾貝爾獎物理學家做比較,指出物理學家有異於一般人的魅力⋯⋯

這樣的類比是否恰當見仁見智。不過既然會被蹭,表示物理學家在一般社會中給人與眾不同的印象。似乎,物理學家只要不是做科學相關事情,都會被人拿放大鏡另眼相看。「物理學家當老闆」、「物理出身的政治人物」、「物理學家寫的文章」好像多少有一種不搭嘎、卻又不全然是否定的意思。

物理學家的學習過程,確實是需要超越世俗的。物理學雖然使用相當多的數學,但它和數學不同,它必須一邊觀察實驗結果,一邊在數學的基礎上進行推論。數學家或許可以像詩人一樣沉浸在純粹抽象的世界裡做研究,但是對物理學家來說,數學只是一項工具,是用來描述世界不可或缺的工具。而真正困難的,是在推導之後,決定哪些數學項目要留下,哪些必須捨棄。

這種果斷的捨與留,把物理學家與數學家之間劃出一條分界線。對於保留下來的數學項目在真實世界裡代表的意義做出恰如其分的解釋,是物理學家最重要的能力,也就是「物理直覺」。如果以屠夫做比喻,數學能力像是屠夫的刀,但剖析世界的能力——刀法,才是物理學家的看家本領。

這個過程是相當「去人化」的。我說去人化,是因為思考物理問題的時候,必須把所有關於人的事情排除在外。他一邊思考真實世界如何運作,但同時,這個真實世界裡不能有人,只有物質以及物質的關係,尤其理論物理學家不必像工程師思考實用性,因為他追求的是物理世界的真理,不必也不能掛心如何實作。

由於追求事物的本質,這使得物理學家對世界有著一種奇妙的觀察法。他總是可以很直覺地把一個完整的東西抽絲剝繭,還原成它最初最赤裸的狀態。對於一頭牛,生物學家研究牠如何消化食物、轉換能量,動物學家會研究牠的社會結構,而物理學家想的是這頭牛用什麼方式使力移動。如果要畫出這頭牛,物理學家可能會像小孩子一樣,用一條直線代表身體,四條直線代表四隻腳(或者只畫2隻腳,變成一頭「平面牛」),然後,他可以用圓柱座標的概念,幫這些棒棒,也就是骨頭「綁」上一圈一圈半徑大小不等的肉。頭的形狀通常不太重要,他會畫一個圓圈,掛在身體那根棒棒的一端並標註重量,這樣就可以初步建構一頭牛運動的模型。

這種抽絲剝繭再組合起來的思考法,在思考純物質的時候相當好用。但是如果用這種先極端簡化、再逐步逼近真實世界的方式處理人的事情,往往會出現落差。因為人的事情往往多條事件同時在進行,無法一條一條各別拆解開來。

還記得2018年鬧得沸沸揚揚的台大校長遴選事件嗎?當時臨危受命擔任教育部長的吳茂昆教授,在回應記者相關問題時,語出驚人地說「學術沒有真正的民主」、「我是個沒做過錯事的人」等話,再加上被立委挖出曾說過「兩岸是國與國關係」,把原本已難解的問題差點變成無解的僵局,最後僅上任一個多月便黯然下台。

我在研究所時上過吳教授主持的研討會,吳教授每週邀請校內外不同講者介紹物理相關的新知識。教授為人和藹可親,博學多聞,每堂研究會的討論時間,他都能提出有深度的問題,讓同學獲益良多。吳教授是國際知名超導體專家,在擔任教育部長前也曾經擔任過國立大學校長。

但是在政治場域,人的行為無法像物理模型一樣,在受控條件下被簡化。真實世界裡有人,而人與人之間總是充滿摩擦與對抗。學術確實沒有完全的民主,大眾事務只有協議的共識沒有絕對真理,然而是以部長身分講「沒有完全的民主」時,很容易被反對陣營解讀成「民主不重要」。而說出自己是「沒做過錯事的人」可能指的是在學術上的誠實,但面對社會大眾時,這句話卻容易被貼上傲慢的標籤。

確實有物理學家在研究以外公眾領域裡成功的例子,如前德國總理梅克爾、對沖基金文藝復興科技創辦人西蒙斯、特斯拉創辦人馬斯克(物理經濟雙修)等等。這些人擅於分析,被認為理性務實、對於不確定的事情有敏銳直覺。但這些特質並非物理學家所獨有,只是在物理學習的過程裡特別被強化。將物理能力與社會上的事物做連結,是他們個人的本領。關鍵不在於是否學過物理,而在於能否把那套思維,轉譯到有人的世界去。



發表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