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科比的大雜把園地

我上班大樓對面是慈濟大學、慈濟醫院，是慈濟人的大本營。我們樓裡住不少慈濟人，有醫生、行政人員、學生、志工，住戶門口和電梯口都會看到證嚴法師的<靜思語>。

住在花蓮，我算是從小看<靜思語>長大的，不是刻意去讀，就是路上走一走就會不小心看到，尤其帶小孩去慈濟醫院可以看到各種不同寫法的<靜思語>。<靜思語>蠻多有意思的內容，它不是那種很高深的道理，就是一般人不管有沒有受教育都能夠看得懂。比如「如果影響不了別人就做自己該做的事」、「理直要氣和，得理要饒人」、「生氣，就是拿別人的過錯來懲罰自己」、「一個人的快樂， 不是因為他擁有的多，而是因為他計較得少」、「米粒愈飽滿，垂得愈低」…有時候會讓人會心一笑，雖然不一定是原創，但是講得最好懂。

不過在大樓11樓電梯前有一則靜思語，每次經過看到都覺得哪裡怪怪的。它是這樣寫的：

「凡夫追求財物，聖人追求真理」。

以前在學校訓練養成習慣，專業用語被用到不正確的地方就會觸發敏感神經。畢竟我曾一個人在大阪跟「真理」這個概念搏鬥三年，看到這兩個字總不會輕易放過它。就跟平常聽到人講「量子糾纏」就覺得渾身不自在一樣，因為念過物理，波函數量子態「疊加」不應該被解釋成「糾纏」，就像你說一對情侶「糾纏在一起」跟「疊加在一起」想必指的不是同一件事情。

「凡夫追求財物」沒什麼好講的，雖然我不完全接受但句子沒有問題。但是「真理」這兩個字的用法越想越覺得奇怪，好像和聖人之間的連結出了什麼問題？

先說真理是什麼。真理是一個不會改變的道理，更正確的說是在一個明確定義下一定會成立的事情。我認為真理可以簡單分成純物質的部分和跟人有關的部分。物質的部分比較單純，比如說水往低處流、物體之間有吸引力，這種真理在宇宙毀滅前都不會改變。另一方面，既然是證嚴法師講出來的話，應該講的是跟人有關的真理，換句話說，是屬於從古代到現代，甚至到未來都不會改變的道理。

先把真理放一邊，來看一下聖人是怎麼一回事。

我查了一下傳統對聖人的看法。「聖」字最初的意義是指聽覺敏銳，引申出通達、明智的意思，是對有德行者的稱號。到了孔子時代，孔子把「聖」提升出來，拉到比大谷翔平還高的境界，指的是「德業兼備」、「內聖外王」合一的最高人格典範，他推崇堯、舜、大禹、周公等人既有德又有治國功績，是聖人等級。到孟子時代，孟子把聖人標準重新放寬，只要有具體事績，對政治、社會有一定影響，不一定是在位者也都可以成為聖人。後來朱熹、王陽明的主張也比較接近孟子，只要透過自我修養，人人都有機會成為聖人。

堯舜禹這幾個人留下來的生平事蹟實在不多，就孝順、禪讓、治水還有不知道做了什麼大事業就被封聖了，小時候讀歷史只留下一種茫茫然的感覺。不過不管同不同意，他們就這樣被孔子捧起來了，然後兩千多年來一直被捧。因為沒有足夠言行記錄，也就沒有討論的餘地，就像神明一樣只能拜，具體德行是什麼、怎麼做才能成為聖人，就後世人怎麼說怎麼算。無論如何，後來演變成自我修養就能成聖人也是合理的。

但聖人終究是世人給予某位德行者的稱號，到頭來算不算是聖人，還是從外部來決定這個人的道德涵養夠不夠資格封聖。總不能說「沒人知道我的內心有多偉大，只有我自己知道」就成為聖人吧。

如果以孔子的標準，需要在政治上幹出一番大事業才能稱作聖人，在民主社會下根本不會有聖人。不管德行多高，執政者只要施政必然會遭受批評，自然也就不會成為眾人愛戴的聖人。聖人只能存在做出一番功績、但事業規模小的人物裡，因為事業一做大，多少侵犯到他人的利益，那神聖性就被打折扣。

我想到在高雄賣十元便當的莊朱玉女阿嬤，她賣掉房子貼錢做飯讓窮苦人吃，德行受到所有人肯定，夠資格被當作聖人。

再回來看什麼是真理。如果是以人類社會和諧作為前題，既然是關於人的真理，而且是歷久不變的真理，那其實蠻容易懂的，就是如孝順父母、照顧家庭、友愛、為公眾事物奉獻…等等。如果跨越時空、同時跨越不同文化圈的話，為了避免侷限性，這些名詞都可以拿掉，就簡單地說：是對人、對萬物的愛，並且同時帶有行動的愛。這就是所謂的真理。

最後再來看「聖人追求真理」這句話。

如果上面的推論沒有錯，有關人的真理是一個客觀存在的價值觀，只要「人」的心理構造沒有改變，這個被驗證幾千年的真理就不會改變(如果哪天人的心性變得跟獅子一樣，真理就必須改變)。這種真理只有接不接受、有沒有被實踐的差別，應該沒有追不追求的問題。需要追求的真理，應該是像「1加1是不是一定等於2」、「兩條平行線是不是一定不相交」這類的問題，你可以考量各種情況，在不同時空環境賦予它不同意義，永遠沒有止盡的一天。

所以說「聖人追求真理」總覺得哪裡怪怪的，因為真理就在那裡，不需要再做辯證。不過要是改成「聖人實踐真理」這句話就通了。真理就不再是聖人追著跑、一直追不到的東西，是聖人用來活給大家看的行為表現。

然後回到第一句話「凡夫追求財物」。我覺得當凡夫也沒什麼不好的。如果追求財物的同時不忘本心，努力活成聖人的樣子，不也很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