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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定音鼓敲響的沉思:我聽貝多芬小提琴協奏曲

我開始聽貝多芬小提琴協奏曲,是從1947年福特萬格勒(Wilhelm Furtwängler)與曼紐因(Yehudi Menuhin)的版本。當然會從這個版本開始,是因為我的古典音樂之路就是從福特萬格勒開始的,所以才最早接觸到這個版本。

很多人知道,曼紐因這一年與福特萬格勒的合作有特殊背景。福特萬格勒在二戰期間被認為是納粹協力者,在戰後接受調查,並且德國以外音樂圈受到相當程度孤立。曼紐因作為一個人道主義者,特地來到柏林支援福特萬格勒、為他打氣,並且合作錄下這首協奏曲。

貝多芬小提琴協奏曲的第一樂章長達24分鐘左右,超過後面兩樂章的總和,結構上相當特別。但由於我在此之前很少聽協奏曲,也許有印象的只有莫札特小提琴協奏曲,因此對於一般人所說第一樂章太長的問題,完全沒有感覺到。因為我是抱著聽福特萬格勒的想法來聽這首協奏曲,福特萬格勒所創造出來的壯大的、近乎交響性的整體之中,那種厚重感是非常強大的,音樂不是被切割成段落,而是像一個有機體在持續推進。

另一方面,曼紐因的演奏有一種偏弱的印象。由於這次曼紐因是以應援者的身份前來合作,我以為他的聲音會像一個充滿正義凜然的人道主義者,也就是較為洪亮、較為正直的。但出乎意料的是,曼紐因的音色更像是一個娓娓道來的、低語的陪伴者,以較為委婉的角色配合樂團演出,氣勢上顯得不夠強。我不禁感覺曼紐因這個版本似乎是比較缺乏陽剛之氣的。

當然,事後發現這樣的理解並不正確。曼紐因這種「委婉的堅韌」,或許更能呼應此次人道相挺的博愛精神。

也因為這個版本,開啟了我聽其他版本的興趣。它並不單純是一首展示獨奏技巧的樂曲。如果只要求演奏得好聽不難,貝多芬主要名曲都有清晰好聽的旋律;但若抓到核心,展現出它真正的能量,我認為不在於技巧層面,而在於「統合性」。統合性不只是獨奏與樂團之間的配合,而是整體的掌握——段落如何推進、張力如何累積、音樂如何在長時間之中維持一致的方向感,不需刻意追求音色優美,而是自始至終維持著昂揚、莊嚴,尤其厚重感更是要到一定的年歲或夠多人生歷練才容易表現出來。

第一樂章開頭定音鼓四連音為這首曲子的嚴肅性定調。他像是個積極思考的沉思者,在漫長的樂章中不斷拆解、重組,從不同方面探索問題。這種思考不是焦慮,而是帶有內在方向感的持續運動。小提琴在沉思的過程裡,思緒是清楚的,有時候他會尋求並接受樂團的回應。到接近尾聲的地方,他終於願意打開心防,接受樂團的回應,用另一種方式繼續探索下去。

第二樂章則進入另一種靜態的思考。與第一樂章的積極性相比,它更像是從內在自然散逸出來的存在方式,讓意識自然地延展。他接受了這個困境,與樂團之間的對話也變得較為自然,似乎也更願意接受樂團帶給他的安慰。這種思考不像是從腦筋出發的,是從心裡出發的,像是一個人在疲憊、放鬆的狀態下從心裡發出的疑問,思緒就跟著這個疑問,緩緩地探索,緩緩地改變。

第三樂章則像是回到第一樂章的積極性,但同時伴隨思考之後的行動。它帶著前兩個樂章記憶的外向展開。雖然小提琴的自主性仍然非常強,但與樂團之間有了緊密的對話,隨著持續的回應與推動之下,最後出現如釋重負的暢快感。

福特萬格勒除了與曼紐因合作的版本外,還有與當時柏林愛樂首席羅恩(Erich Röhn)以及後來與許奈德罕(Wolfgang Schneiderhan)的版本。其中與羅恩1944年留下的版本,很能表現出戰爭期間的特色。這份錄音是在戰爭最艱難時期演奏的,呈現出一種生死與共的生命力,似乎只為了此時此刻豁出去奮力演奏,成為日後承平時期難以再達到的緊密感。

50年代與許奈德罕的版本在情感上較為收斂,和這位維也納出身、年紀輕輕就擔任維也納愛樂首席的天才小提琴家共演,這就是所謂德奧最正統的演奏吧。

如果要表現出人道主義、正義之聲,歐伊斯特拉赫(David Oistrakh)的版本更符合1947年我所期待的情境:結構更穩定、音色更厚實、整體平衡性更高。大衛的演奏帶有一種天然的重量感,音樂在理性與情感之間保持高度平衡。

米爾斯坦(Nathan Milstein)的版本則展現出演奏家一貫的紳士風格,帶有一種獨特的黏性與油潤感,使旋律之間形成自然的連貫性。米爾斯坦的風格極具個人風格,但並不外放,而是以內斂方式維持流動,使音樂在細節層次上呈現非常特殊的統合感。

柯岡(Leonid Kogan)和海菲茲(Jascha Heifetz)屬於同樣冷峻、精準的風格。在我這個福特萬格勒信徒眼中,少了點「猶疑與尋找」的人味。不過對初次接觸的人來說或許是最好的入門版本,小提琴的音色更為突出明亮。

另一個對比是穆特(Anne-Sophie Mutter)與卡拉揚(Herbert von Karajan)的版本,代表另一種極端:高度精緻化的美學。音色極為漂亮,結構也極其工整,但正是因為過於完美,貝多芬音樂中那種內在掙扎的部分被削弱,反而覺得缺少了些生命力的元素。我認為穆特中年以後的版本雖然沒這麼美,但有更多「真實」的味道。

再回過頭聆聽曼紐因與福特萬格勒的版本。關鍵不在於獨奏是否足夠陽剛,曼紐因明白福特萬格勒對呼吸的重視,因此從一開始就表現出一種對話的姿態撫慰戰後的創傷,在福特萬格勒主導的有機性生成下,相較於其他版本,1947年版的呼吸最自然,但仍充分表現出樂曲本身就蘊藏的張力。它讓一個單獨的聲音融入福特萬格勒營造出的巨大宇宙裡。這種呼吸見證了兩個高貴靈魂初次相遇便發展出相知相惜的情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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