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科比的大雜把園地

林語堂應該是少數在民國初年的文人裡面，同時具備英文寫作能力，而且勇於對世界形勢提出批評的人。

林語堂的英文水準毋庸置疑，屬於西方頂尖作家的行列。在《生活的藝術》裡面那些優美的字句，不只是傳達給讀者意思，還能夠表達出英文的美。這不單單只是英文好而已，而是能夠和中文一樣玩起文字遊戲、雙關語。

語言能力

學習語言不只是多學習一種溝通方式，更重要的是學習一種思想。能夠講好第二種語言的人，也代表他同時具有第二種文化的思考能力。我指的不是那種在課本上面或閱讀方面的能力，而是可以流暢地抓到第二種語言的語感，甚至能夠透過這個語言把話講到對方的心坎裡、玩語言遊戲、開文字玩笑。

這種能力即使在現在也是難能可貴的，也許你要在一個國家居住數年甚至數十年的時間才能夠培養起來。而這也是林語堂有別於其他民初文人更特別的地方——他曾經旅居美國達數十年，使用英文對他來說就如同母語一樣自然。

他最出名的、最好的著作都是用英文寫的，這對後世讀者來說有一大助益，就是翻譯的書籍可以完全避開文言文。因為在那個時期許多作者還是習慣用半文言的方式寫作，而我對閱讀文言文始終有一種障礙感，總覺得一碰到文言文整個流暢感就會被卡住，閱讀的樂趣也會跟著被消磨。

定位歸類

林語堂主要被當成一位作家，同時他也翻譯了許多中文作品到英文世界。但另一方面他也是文化評論家，最有名的作品《生活的藝術》就是用中國人的觀點來討論西方人的問題，並且將中國人的生活觀介紹給西方世界。另外《吾國與吾民》及《啼笑皆非》都是帶有強烈政治傾向的評論作品。比較被忽略的作品《美國的智慧》，與其說是林語堂的讀書心得，不如說他帶著中國人的眼光來檢視美國思想史裡具有哪些人具有閒適及直覺性的特徵。

但是要體系性地歸納出林語堂的思想，恐怕不是這麼容易。因為林語堂思想主要是建立在一種閒適的感覺上面。閒適的喜悅是人類的普遍特質，對不同語言、不同人種來說基本上都是能夠適用的。但另外一方面，思想體系屬於思考力、邏輯能力，它比較是一種腦力思考辯證，需要透過一定的專業訓練才能夠理解。

學術上面有價值的東西通常是能夠被延續討論的主題。如果一個人對於生活有諸多疑問，他不斷地去推敲，然後得到一個比較極端的結論，這種內容在學術上比較有討論的價值。

但是反過來說，如果一個人很從容地過著他的生活，對於人生上的遭遇都感到很滿足，他帶著微笑、抽著煙斗寫下讓人精神放鬆的文字，這樣的文字比較難成為學術討論的對象。

而林語堂明顯是屬於後者。他提倡的是幽默與閒適，基本上他所提出的觀點及問題，最後都能夠用一種舒服愉快的感覺去做歸結。

美國的智慧

在《美國的智慧》裡，林語堂相當推崇美國19世紀思想家愛默生。愛默生被歸類為超驗哲學的代表人物。他的思想通常是跳躍的，沒有一定的脈絡邏輯，但是對現實有相當敏銳的直覺。有人稱愛默生是「美國的孔子」，愛默生的文章裡經常出現對人生有相當敏銳洞見的金句。但是有別於孔子，愛默生的思想，照林語堂的說法，沒有一個完整的體系，它總是緊跟著生活、緊跟著現實。如果要從他過去的言行裡去尋找他的思考體系時，往往沒有辦法做有效的連結。

我一直很納悶，這麼一個偉大的思想家，在中文的世界名著裡只見到梭羅、馬克吐溫等人，卻很少看到愛默生的名字。也許就是因為像《湖濱散記》、《湯姆歷險記》都提供了一個明確的人物範本，而愛默生的散文比較像是心靈的電光石火，這對習慣尋找具體情節的讀者來說，愛默生讓人無所難以抓住脈絡。

愛默生這種破框的能力具有時代背景。19世紀的美國思想家有一個重要課題，就是如何突破英國殖民地時期遺留下來的思想框架。當時美國思想家們發現英國的框架不適用於新的土地，但是要在否定過去的基礎上建立起新的思想文化，是需要相當的勇氣及文采的。而愛默生與林肯就是這樣子的人物，林肯甚至被認為書讀得不多、對上帝的信仰不夠傳統飽受質疑，但是也因為他們相信的是直覺與精神，能夠擺脫殖民時期的束縛，為美國思想及社會走出一條新的道路。

林語堂之所以推崇愛默生，或許正是看中了這種不被傳統束縛、直覺式的生命力，這與他提倡的幽默與靈性是不謀而合的。如今美國現在能夠引導整個世界的潮流，我認為最主要的原因也就是這種破框的思考力。不管在學術上或是商業上，甚至是政府的處事上面，美國都勇於打破舊有的框架，面對問題大刀闊斧地找出解方，帶領物質文明不斷進步。而這正是每個時代都需要的精神特質。囿於慣例、待在舒適圈裡、自我沉醉在傳統或所謂的文化裡面不肯踏出新局，最後終將被時代所吞噬。

雜而有序

作為一個理學背景出身的人，我總希望在學習一個人物思想的時候能夠像物理學一樣，邏輯嚴謹、時間先後順序關係明確，每件思想成果都能夠在一個譜系上找出它明確位置。

但這在對人的研究上顯然是無法全盤適用的。這有點像是一張書桌，你到底是希望每個東西放在固定的抽屜裡、在需要的時候就能夠尋找得到，還是它散落在房間的不同角落，但只要你對房間夠熟悉，總是能夠找得到東西放在哪裡。

林語堂的思想顯然比較像是一個雜亂有序的房間，一邊梳理出他的條理，對於什麼是閒適生活也要有足夠深度的認知，才能辨識出林語堂思想的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