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聽古典音樂快要30年。
這30年來我買的CD其實不多。總共數量大概2個常見的4層合板書櫃就可以裝買。我看過幾個樂友朋友家裡有一面牆用訂製的架子放CD和唱片,或是多到放在書房只能平躺疊高。
工作以前確實沒有多餘的錢購買CD,不過後來youtube熱門起來有很多珍貴音源可以在上面試聽,確定很喜歡才買,省去嘗試的成本。過去買CD多少都有些賭的性質,樂評寫得再好還是要耳聽為憑。
不過說起來也奇怪。這些年來我收藏不少不錯的錄音,不過真的想有系統收集的音樂家錄音,算一算只有3位。

一位是福特萬格勒(Wilhelm Furtwängler,1886–1954)。福特萬格勒不管在音樂、思想還是人格上都給我很多啟發。他讓我知道,音樂不是只照譜面上寫的方式去演奏,而是要深入去了解作曲家的意圖,盡可能還原作曲家想表達的意思。他認為音樂裡存在抽象的確切形式,要把音樂演奏好就必須依照形式來演奏,也因此福特萬格勒的音樂總是給人一種莊嚴、神聖的印象。
二次大戰期間,福特萬格勒為了保護音樂不受政治介入上書納粹高層,並且以自己的影響力幫助許多猶太人音樂家。他始終未加入納粹黨,正式場合裡總是以手持指揮棒為由拒絕行納粹舉手禮。

克倫培勒(Otto Klemperer,1885–1973)與福特萬格勒身處同年代,卻由於猶太人身分,走了一條與福特萬格勒完全不同的路。早年的克倫培勒與福特萬格勒一樣,從德國地區性的歌劇院起家磨練身手,到40歲左右進入柏林的歌劇院,然而納粹上台,使得他被迫離開德國轉往美國。他先以開拓者的姿態將德國晚近的曲目介紹到美國,卻因為健康及個性等因素淪落到失業。直到二戰結束,克倫培勒回到歐洲,以其堅毅的性格成為繼福特萬格勒之後貝多芬演奏的權威。
克倫培勒的音樂風格氣宇昂然,他重視結構性的美,總能將音樂細緻地重組成有機的如宏偉建築般的形式,展現出一種大氣、不拘小節,超脫世俗的清爽感。尤其到晚年的錄音裡,往往能在緩慢、厚重的速度裡,展現靈活的流動性。

朝比奈隆(1908–2001)則是我比較晚接觸的指揮家。我到日本以後就不時會在評論裡看到朝比奈隆的名字,但由於當時錄音品項少,而且每張都很昂貴,也懷疑是日本樂壇自吹自擂捧出來的。隨著在日本越久,越適應日本人表達情感及音樂的方式,對朝比奈隆的印象也跟著逐漸加深。
朝比奈隆的音樂有一種內斂的光彩。不論是演奏民謠,或是柴可夫斯基、布魯克納、貝多芬,他總是能保持表面上的平穩流暢,沒有極度的延長或強烈的大小聲對比,但是深度卻是從內在流動著。像是看日本傳統能劇及歌舞伎,表情相較其他國家的戲劇是單板的,但是如果把這些單板的表情從頭看到尾,卻感受到深刻的情感流動。
而朝比奈隆就是精通此藝的大師,他的貝多芬、布魯克納演奏是世界頂尖的,堅定、絕佳的穩定性,是對生命及樂譜的透徹了悟。
我也經常聽其他音樂家的演奏。不過可能是因為我喜歡這個指揮家有統合全局的位置,獨奏家雖然有不少喜歡的,但最喜歡的角色還是指揮家。其他如華爾特(Bruno Walter,1876–1962)、克納佩茲布許(Hans Knappertsbusch,1888–1965)、傑立畢達克(Sergiu Celibidache,1912–1996)、小林研一郎(1940–)等都是相當偉大的指揮家,但聽來聽去總覺得少了一點味道,比如細節不夠琢磨、不夠接地氣、氣宇不夠宏大、對生命的理解不夠透徹…等等理由。
AI說我這種情況是自己已經有高度的審美眼光,才難以接受其他風格表現。確實藝術存在各種表現的方法,然而對生命的了悟,乃至於對心靈甚至靈魂產生共鳴的交響樂演奏,對我來說實在不多見。獨奏家如小提琴家曼紐因(Yehudi Menuhin,1916–1999)、米爾斯坦(Nathan Milstein,1903–1992),鋼琴家艾德恩‧費雪(Edwin Fischer,1886–1960)、巴多拉‧史寇達(Paul Badura-Skoda,1927–2019)、巴克豪斯(Wilhelm Backhaus,1884–1969)也具備這樣的能力。但在統合整體這個最高層次的智慧上,這三位指揮家的演出我很主觀的認為還是最傑出的。
這種想法或許有點老派。我認為,音樂演奏對一般人來說當成純「音樂」的演出活動無妨;但若進行職業級的演奏時,能不能將音樂升華成「藝術」是每個演奏家必須嚴肅面對的課題。若是這個想法成立的話,音樂演出活動就不只是一次性的音樂饗宴,必須思考它用什麼方式流存在聆聽者心中。
時下的演出我們或許會受到音樂以外的因素而影響對演出的判斷,例如現場氣氛、演出者的服裝、肢體語言。但我們應該試著把這些因素排除,純粹聆聽音樂本身傳達的東西,試想這些音符聽進耳朵後對自己衝擊的程度,對生活乃至生命能起什麼作用,如此判斷演出者的對生命的了悟程度,是否能成就高層次的演出藝術。
雖然不能一竿子打翻整艘船,不過現在的演出風格對我來說普遍太「輕」,似乎缺少了一點對生命本質性存在的呼應。當然這是很主觀的聆聽角度,但與其一場愉快的音樂會現場,我更喜歡在錄音裡老大師們洗盡鉛華的演出,拿掉多餘的裝飾,直指核心,直接傳達生命本質的律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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