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個週末開車帶小孩去美崙吃他們最喜歡的炒飯,然後去看乾媽。乾媽今年八十九歲,身體硬朗,自己可以處理生活起居。
乾媽一如往常,早上十點多開始煮自己的早午餐,中午一邊吃一邊看午間節目——我小時候看的是《天天開心》、《好彩頭》——然後一點多在客廳睡午覺。我們到的時候乾媽已經在休息,還是一樣熱情地接待我們。
兩個小孩小時候不太喜歡來,因為五十年老房子面寬窄、挑高矮,採光陰暗,老人家又不喜歡開燈,好不容易等到大一些願意一起來。一邊和乾媽聊天,兩個孩子在旁邊玩血壓機、打電話、在沙發上跳來跳去。
聊著聊著,乾媽抬頭看著電視櫃上面的菩薩像,說:「神明現在放這裡,三樓已經沒東西,現在都在這裡拜。」我聽了很驚訝。乾媽繼續說:「只剩下這個,其他都讓師傅拿走了。」菩薩像前面放著兩杯水,沒有香爐,很簡單的供台。乾媽的口氣很平靜,就像說早上吃了什麼一樣。
我小時候很喜歡來乾媽家。初一、十五燒金紙,是可以「玩火」的時候。我總會跟乾媽要一點金紙,一張一張丟進金爐,最後再用棍子翻弄,把沒燒乾淨的翻起來燒。我家是比較現代的家庭,初一、十五不拜拜,甚至有反傳統傾向;但乾媽家每天晚餐前一定有人拿香在門口拜天,然後插在門口香柱上。
後來問乾姐,乾姐因為乾媽膝蓋不好,老房子樓梯陡爬上爬下危險,才把神明請下來。
端午節到了。每到端午節,家裡總會有兩三種肉粽,我最珍惜的是乾媽包的。她的肉粽總是讓粽葉味道恰到好處地滲透進糯米裡,和原本粽裡的餡搭配出有嚼勁、乾溼度剛好又香的肉粽。以前在外地求學期間,只要乾媽有包我一定回來吃,然後打包帶走。
我沒有參與過肉粽備料,只知道每一種材料都要獨立處理,最後怎麼包又是一門學問。外面買的肉粽常有餡料太少飯太多、味道不均勻,或是粽葉味道沒有入味的問題。不過也不能太責怪店家,包粽實在是很費工,天天包一定很累。似乎只有專門店才能包出好味道,比如臺南「再發號」、花蓮「吉鄉」是我知道好吃的肉粽。
乾媽年紀大,前幾年還會包少量的給家族吃,今年應該是不會包了。
我曾經想過,有沒有什麼辦法可以把乾媽的手藝記錄下來,比如請她包、在旁邊陪著做,甚至錄影學起來。不過實際上是不可能的。乾媽的個性不會接受做菜時候有人在旁邊問東問西還要一邊解說。
或許這種手藝就看著它慢慢消失,也無妨吧。乾媽的肉粽好吃,但一定要認識乾媽這個人,才會知道那個味道包著多少愛心在裡面。市面上有很多古早味打著「X媽媽」、「X記」的名號,但對消費者來說,終究只是看價格和口味值不值得;那位創始的媽媽是什麼樣的人,消費者如果沒有親身接觸過,也就沒有特別意義。
我很喜歡法國哲學家Henri Bergson所提出的「創造進化論」。柏格森認為,生命是不斷連續的流動,是在時間之中不斷創造、持續生成的歷程,每一個當下都是嶄新的時刻;而過去不曾消失,是以記憶的形式,持續存在於現在的「裡面」,在每一個當下被喚起與重組。
有些東西會消失,但它其實在變形、延續,成為進化到未來的養分。
雖然以後很難再吃到乾媽包的肉粽。但乾媽的愛心會繼續陪伴子孫,在各自的生活裡進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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