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科比的大雜把園地

我們家老大在年紀很小的時候就對數學有興趣。他大概三歲就開始背九九乘法表，在上小學以前就學了兩位數的加減法。我們去書局找書，他通常對繪本沒什麼興趣，但很喜歡數學題目練習本，每次去都要求要買一本。

我個人的教育觀是知識性的東西不用太早學，不過既然是他自己主動要學的，我們就是在旁邊幫忙他而已。

不過老大上小學以後，數學成績並沒有特別優異，每次考試大概都會錯幾個小題。大概就是加減法看錯；數數的時候圓圈畫的大小不一、容易數錯或劃錯；還有單位，比如說一捆、一束、一顆、一枝常常會弄錯，所以最後就會被扣幾分。

老大小時候對車站的名稱很有興趣，上小學以前就認識蠻多國字，全臺灣車站站名他都能夠讀出來。有的地方像花蓮縣，甚至可以全縣所有車站照順序念出來。平常坐車他也常在路上看路標、廣告一邊念出來讓大人會嚇一跳，問他你怎麼會，他只是笑笑說「就是會啊」。

但國語考試也一樣。寫國字出來都沒什麼問題，除了握筆力氣不足，字還不是很漂亮，通常錯都是錯在注音或聲符寫錯。所以在班上成績在中間，有時候錯少一點就會到前面去。

弟弟的情況就完全不一樣。弟弟不是那種非常積極主動學東西的人，他就是會在哥哥學的時候在旁邊聽，一邊問，然後就偷偷把它記起來。弟弟對學到的東西很願意去嘗試，比如三歲左右，他就聽大人講話，就開始練習用「而且」、「然後」這樣的連接詞。通常那個年紀的小孩只要能夠完整講出一句話就很好了，但是他對於這種學習的事情就是很勇於嘗試。在學校寫功課也都是最快寫出來的。今年畢業典禮他會代表班上致畢業感言，是那種在學校老師覺得他很穩定、可以把責任交付給他的人。

如果要說哥哥還是弟弟比較聰明，實在難以分出高下。哥哥是那種會突然靈光一閃，講出很讓人驚喜話的人。比如在跟日本人吃飯的時候，他突然就冒出一句「歐伊西！」，那是我們平常不會提醒他要講的；或者像媽媽最近拿到駕照，我開車閃過前面車子他就說「因為爸爸是老手啊！」，我們也沒有教他新手的反義詞是老手。這種靈光一閃的能力，常常可以給平淡的日常生活增添驚喜，我相信他以後是那種人家願意跟他做朋友、甚至會找他想點子的人。

另一方面，弟弟就是那種穩紮穩打、一步一腳印，注重每一個細節，不會脫線演出的人。他可能80%的時間是在舒適的範圍，然後花一點精力超出舒適範圍去嘗試擴張新的領域，發現穩固了，再繼續往外踏出去。如果用戰場做比喻，哥哥是那種會把坦克車深入敵人陣地、不管補給線就發動奇襲的將軍；弟弟是那種會精密部署、一步一步蠶食陣地、讓對手失去反擊能力的指揮官。

說到聰明，我因為工作關係，認識很多被社會公認最聰明的人物：醫生。念高中的時候，我常常覺得能夠當醫生的基本上都是神人，跟我們是不同等級的人類。我念的花蓮高中算是省中裡後段班，一年考上醫學系人數大概就五個、考上台大其他科系大概就十個人這樣子的程度。因此對能考上醫學系的人非常景仰。

不過真的跟醫生接觸下來，發現醫生平常做事方面，並沒有特別讓人感覺到有「超能力」。這並不是否定醫生的專業能力，而是說，雖然背書、解題、考試方面能力超強，然而在處理其他事情的時候，醫生並沒有像讀書那樣讓人感覺到有不可思議的力量。

但醫生確實有一個特質，相較於其他行業的人，他們比較沒有激烈的情緒起伏，情緒基本上都蠻穩定的。看診這件事情其實相當耗費精力，一個早上你可能要接觸三十到五十位病人，每位病人的病情都不一樣，你要聽他們描述，有時候除了客觀的症狀，還有主觀的情緒反應，然後根據醫學專業開藥給他們，給予安慰，甚至生活上的建議。有些人氣高的醫生一天要看病到百人以上，你可以想像一個禮拜要接觸數百個人需要多少耐心。

是的，耐心沉穩，不容易被情緒左右。記憶、背誦、解題的能力，會因為天分以及思考力有差別，但是所謂的聰明，與其說是基因因素，不如說是個性的因素更大。撇開一些超人不說，大部分人的智商都落在相近的區間，誰願意坐在椅子上思考題目、絞盡腦汁，用時間和心力去累積知識，那他就會變聰明。

但是，這種傳統意義上的聰明並不是唯一的。還有一種靈光乍現的聰明，那種巧妙的、藝術性地處理問題的方法。這需要對外在世界的探索、情緒感知，甚至需要更大的對人、對世界的理解與愛。

我很慶幸我家哥哥是生在現在這個年代，如果他是我那個年代的小孩，恐怕會活得很挫折。在家裡被罵、在學校老師講話聽不進去、常常活在自己的世界，考試成績在全班平均可能要吃幾根藤條，然後常常被罵「蠻皮」。大人問話愛回不回，有時候說「不要再問了」、「我不想講」就繼續做自己的事。

如果仔細想，是因為他對很多事情有高度敏感，以致於有太多的情緒負荷難以消化，所以常常出現像馬勒交響曲裡那種宏大喧鬧聲後的突然崩潰。但是這種情緒如果將來可以往學習的方向、善良的方向去引導，或許可以做出一些其他情緒平穩的人難以勝任的事情。

看別人養小孩和自己養小孩，終究是不一樣的。看一個有機體不斷變化，雖然要控制在可以掌握的範圍裡要花很大精力，不過這也是有趣的地方。如果一出生就注定將來做什麼職業、變成什麼個性、跟什麼人結婚，就太沒意思了。

因為不知道未來會變怎麼樣，所以養小孩很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