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十年前回台灣的時候已經36歲,知道這個年紀才踏入社會有點晚,所以第一份工作就是有就做了。
我先在台北一家光學儀器公司上班。這家公司很妙,我應徵的是開拓海外市場,結果進去都在打電話,每天打幾十通電話給國內學校、研究單位推銷光學產品。最妙的是,進公司三個月我連自家顯微鏡長怎樣都沒看過,碰到客人真的有興趣的時候,我只能說「我請另外一位資深的業務代表來跟您說明」,有幾次還真的亂槍打鳥成功,得到DEMO機會。
不過光學儀器這種東西不像隱形眼鏡說換就換,動輒數萬到數十萬,公家單位超過一定金額還要招標。第一個月我大概就把國內的研究單位都打完,主管竟然要我打第二輪電話。我心想:難道沒有別招嗎?沒有別的客戶嗎?果然再打下去就開始接到一些抱怨和負面回饋。「一直打電話來,就從來沒看過你們業代來拜訪!」、「上次已經說過不要,不要再打來了!」…我覺得這樣待下去蠻奇怪的,會把自己的鬥志消磨掉。
辭掉工作後我在人力銀行不小心看到一份可能適合我的工作:專利事務所。投履歷不久,一位大學學長就跟我聯絡,原來學長在裡面當主管。面試很順利就上了。
進去之後才發現,這個工作根本就是為我的背景設計的。首先不用真的有進工廠或研發的經驗,只要有理工科系的頭腦就夠了。接的案子基本上是台灣、日本、美國公司要在台灣、中國或美國申請專利。公司裡的人本來就能閱讀英文,也有人會審日文專利、不會說日語,我是真的在日本待過,在理工圈算是稀有動物。
專利攻防是蠻策略性的,要知道手上的case站在什麼位置,然後盡可能去擴大保護範圍,我的理工背景、英文能力、日文能力,還有哲學背景都派上了用場。公司大概也看到我的背景特殊,進去沒多久就開始接一堆日本專利case,日立設計的水閘門、冷氣冰箱、本田的引擎等等,說真的還蠻有意思的。
不過做了一陣子我發現有個隱憂:上班很無聊。基本上八個小時就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拼命看專利、寫答辯書,偶爾找前輩討論答辯方向,或是有事才能跟行政妹妹聊天,其他時間就是坐在椅子上一直盯著螢幕。我眼睛本來就不是耐操,多少感覺這樣一直看下去恐怕沒有辦法做長久。另外就是工程師幾乎都是國立大學理工科系畢業生,思考方式同質性很高,對我這斜槓十幾年的人來說實在缺少一些樂趣。
幾個月後,有朋友介紹我醫療資訊公司在花蓮開職缺,問我要不要去試試。因為又是跨領域跨很遠,一開始頗懷疑自己到底適不適合。不過跟主管面試後發現還不錯,是那種什麼都要懂一些、什麼都不用太專精的領域,包含健保法規、軟體操作、電腦維修,還有一點業務。我當時稍微猶豫,因為專利這份工作收入很不錯,也可以發揮專才。但是住在台北覺得好累,花好多時間在煮飯、通勤,週末一出門就花好多錢,朋友雖然多,大家都有自己的生活,也不是說想見就見得到。而且審專利的精神壓力蠻大的,答辯時間不能有任何延遲,內容寫不好或沒達到客戶要求就要負責任,多少感覺以後的生活會充滿緊迫感。
回花蓮收入不像台北那麼好,但可以住在家裡、陪家人、不用煮飯,騎摩託車上下班,每天好山好水(+花蓮王)。考慮幾天之後,我就決定接下這個工作,然後一直做到現在。
前一陣子問學長,事務所目前狀況怎麼樣?學長說因為AI,公司員工人數比我離職時還要少,老闆用AI節省成本,客戶也用AI來減少外包。我記得當時公司突破N百人的時候,老闆還意氣風發地說「我們會持續壯大」,沒幾年AI就這樣出來了。公司裡有很優秀的文組英日語人才,在AI衝擊下恐怕已經變成非必要的存在了。
就是一個「想回家」的念頭,讓我避開AI衝擊。
醫療產業真正的AI化,我認為不容易。儀器和行政流程比較容易,但是在臨床上,每個病人病況還是必須讓醫師的專業做判斷。即使大數據顯示「在滿足什麼條件下,應該採取什麼樣的方式治療」,但是你不能說九成的人都有效,所以其他一成也應該照著做,有太多綜合性的因素需要靠長時間專業累積才能做出適當判斷。
我的工作除了比較專業的知識以外,還經常要面對客戶電腦操作問題,例如瀏覽器下載的檔案去哪裡找;要怎麼解壓縮、視窗被縮小要怎麼放大回去;Excel要怎麼移除重複項目…等等。這些看起來很容易的事情,對年長的客戶來說其實並不容易。我不認為有聰明的AI語音指導就能幫他們解決這些問題,因為下指令本身就是一項困難的事情。他們需要的是溫和、有耐心的引導——哪怕同樣的問題,幾個月後還會回來再問一次。
但,這不就是我們這種前線人員,在 AI 時代裡最不可替代的價值嗎?

發表留言